本书标签: 古代  双男主  综合 

时光雨诗

陈泊扶着谢瞻穿过月洞门的时候,这人已经没办法自己走路

从酒楼到侯府走了小半个时辰,起先还能自己迈步,拐进西院那条巷子时腿便打了绊,整个人快倒了

“没醉。”谢瞻含含糊糊地说,“我清醒得很……”

陈泊没吭声,半搀半抱地把他弄进房里。守夜的丫鬟听见动静要迎上来,陈泊摆了摆手,丫鬟便退下去了,把门从外面带上。

屋里没点大灯,只有案上一盏小烛,火苗晃了晃,把两个影子投在纱帐上。

陈泊把谢瞻放到床榻上,刚要直起身,后领被扯了一下。低头一看,谢瞻一只手攥着他衣襟,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陈泊。”谢瞻闭着眼喊了一声,嘴角翘着,“我哥。举人老爷。”

酒气混着少年人身上那股暖烘烘的气息扑上来,陈泊的脊背僵了一瞬。他伸手去掰谢瞻的手指,刚碰到那只滚烫的手,谢瞻就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只手松开了。

陈泊站在床前,烛火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明暗暗。谢瞻蜷在枕褥间,绛紫色锦袍散了大半,领口松开,露出锁骨一线白腻的皮肤。脸颊泛着薄红,从耳根一直漫到脖颈深处,像上好的宣纸上晕开的胭脂。那双平日里总带着讥诮或躲闪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安稳得像睡了。

墨色的长发铺了满枕,几缕贴在颊边,唇缝里漏出一点笑意,松散,毫无防备。

陈泊忽然觉得呼吸浅了半寸。

他站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方才掰手指的姿势。屋里静得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谢瞻均匀的、带着酒气的吐息。那呼吸温热,一点一点拂过来,像初夏夜里温吞的风。

陈泊的指节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俯下身。

动作极轻,几乎听不见衣料摩擦的声响。他一手撑在谢瞻耳侧,另一只手抬起,指背蹭过那人贴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把它拨到耳后。谢瞻的耳廓烫着,触手像一片薄薄的暖玉。

陈泊停在那儿,离谢瞻的脸不过一拃远。酒气混着少年人身上惯用的皂角味缠上来,他看见谢瞻唇角那点未散的笑意,还有微微张开的唇瓣,湿润的,淡红色,像三月枝头刚绽开的、带着晨露的桃花。

他吻了下去。

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上水面,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唇瓣相触的瞬间,陈泊的睫毛颤了一下。谢瞻的唇是温热的,带着残存的酒意和桂花糕的甜。他含了一下又退开,退到能看清谢瞻整张脸的距离,低头看着。

那人没醒。嘴角甚至还弯着那点笑意,像做了个顶快活的梦。

陈泊的手撑在枕边,指节发白。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目光从微蹙的眉心滑到挺直的鼻梁,又落回那唇上。然后他猛地直起身,退开两步,后背撞上屏风,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站在那儿喘了口气,抬手狠狠揉了一把额角。烛火在他身后晃了晃,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疯了。”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床榻上的人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陈泊看着他把被子卷成一条蚕似的,只露出后脑勺一截墨色的发尾,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平下来,只剩下一点钝钝的疼,抵在胸腔里。

他走过去,把被角从谢瞻身子底下抽出来,抖开,重新盖好。动作很稳,手指却在碰到谢瞻后颈那片皮肤时微微抖了一下。他收手拢回袖中,在床边站了一息,吹熄了案上的烛火。

黑暗落下来。

陈泊摸黑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时停了一下。身后传来谢瞻含混的梦呓:“哥……桂花糕……”

他闭了闭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夜风吹过来,把他领口那点残余的温热带走了。他顺着抄手游廊往东跨院走,步子比平日快,衣摆带起风,经过海棠树下时惊起了两只宿在枝头的麻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青白的光铺了他一身。

他推开沐浴房的门,水汽扑面而来。丫鬟早已备好了热水,两只木桶冒着白雾,旁边搁着干净的布巾和换洗衣裳。

陈泊站在门内,把门合上,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靠着门板站了片刻,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存着一点温软的触感,混着淡淡的酒香。

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

然后他走到木桶边,解了衣带。

他想起刚刚谢瞻醉酒的模样,闭了闭眼,疏解自己的欲望。沉重的呼吸一声一声,好像没有尽头…

等陈泊从沐浴房出来,月亮已经偏西了。廊下的风凉得带了露水气,把他身上残余的热意一点点抽走。他换了身干净的素色中衣,头发还湿着,披在肩后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他本该回东跨院去睡。可他脚下一拐,往西院走去。

谢瞻的房门紧闭着,里头悄无声息。陈泊在廊柱旁站定,背靠着柱子,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月光把门板照得泛青,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想来里头的人睡得沉。他想起方才那盏被他吹熄的烛火,还有黑暗中谢瞻蜷在被子里那截墨色的发尾。

陈泊低下头,发梢的水珠滴在青砖上,洇开一点深色,又很快被夜风吹干。他靠在柱子上,像一棵生了根的树,一动不动。

夜风一阵一阵地过,海棠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又晃。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廊下的灯笼燃尽了油,自己灭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了,又五更了。露水重起来,打湿了他的衣摆和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天色从墨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透出一点蟹壳青。东边的屋顶镶了道金边,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陈泊终于从那根柱子上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目光最后一次落在那扇门上。

他没有推门,转身走了。

步子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石青色直裰被露水打得有些潮,贴在身上,晨风一吹,凉得透骨。

谢瞻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他翻了个身,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疼闷疼的。他皱着眉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昨晚的事——酒楼,喝酒,陈泊来接他,桂花糕。后面的全断了片。

他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身上穿着中衣,外袍整整齐齐搭在屏风上。床头搁着一杯凉茶,杯底压了张字条,就两个字:醒酒。

字迹端端正正,是陈泊的手笔。

谢瞻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伸手拿过茶盅喝了一口,凉的,苦的,一路顺进喉咙里,把宿醉的混沌冲淡了些。他放下杯,指腹蹭过那张字条边缘,嘟囔了一句什么,耳朵尖红了。

洗漱完换了衣裳,谢瞻往书房走。推开门的时候,陈泊已经坐在案前了,手里捏着一卷书,头也没抬:“坐下。”

语气和往常一模一样,四平八稳的,听不出半点异样。谢瞻“哦”了一声,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撑着下巴看陈泊。那人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束得一丝不乱,只是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影,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昨晚你把我弄回来的?”谢瞻问。

“嗯。”

“桂花糕吃了没?”

“吃了。”

谢瞻盯着他看。陈泊始终没抬眼,翻了一页书,指尖在纸面上划过,稳得像拿尺子量过。谢瞻忽然伸手去够案上的茶壶,袖子扫过去时撞翻了陈泊面前的笔架,几支笔滚落在桌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响。

陈泊终于抬起眼。

四目相对一瞬,谢瞻看见那人眼底飞快地掠过什么,像是被烫了一下,又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上来。可只有一瞬,快得谢瞻以为是自己眼花。陈泊已经垂下眼,伸手去捡那几支笔,动作不急不缓。

“毛手毛脚的。”他说,声音不高不低,“酒还没醒透?”

谢瞻把茶壶拽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忽然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陈泊捡笔的手顿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不晚。”他说,把笔一支一支放回架上,“书没看完,睡得晚了。”

谢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端着茶杯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陈泊微微泛红的耳尖上——那人左边耳朵的耳垂红了一小片,像是不小心被什么蹭了一下。

他没问。只是把茶杯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隔案扔过去。

陈泊接住,低头一看,是块新帕子,素白底,角上绣了个“泊”字,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初学者拿不稳针。

“昨儿在街上看见的。”谢瞻别着脸,声音含糊,“顺手买的。给你换着用。”

陈泊攥着那块帕子,拇指在“泊”字上蹭了一下,布料是新棉的,软和,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把它折好放进袖中,重新拿起书卷,嘴角那个弧度压了半天,还是弯了一点。

“……字绣歪了。”他说。

谢瞻猛地转过来:“嫌歪还我——”

“不还。”

两个字搁下来,陈泊翻了一页书,耳尖那片红又深了一层。谢瞻看着他,忽然“嗤”地笑了一声,拿脚踢了一下桌腿:“好好看书吧您,举人老爷。”

他趴在案上,脸朝外,合上了眼。阳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铺了他一身,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陈泊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那张安静的侧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窗外海棠开得正好,落了几瓣在窗台上,红红白白。陈泊翻了一页书,指腹压在纸面上,那里还残存着帕子的余温,软软的,暖暖的,和昨夜那一触一样,让人不敢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