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1章 古祠寄望托来生 妄念攀缘觅后福
离了善沽市,沿河古道渐往山地深处延展,河水愈行愈幽,两岸芦苇慢慢换成苍劲老松,虬枝盘绕崖壁,松涛阵阵,和流水之声交织一处,清旷之中,隐隐藏着一种恳切祈求的低语,一声声,一念念,顺着山风漫入行路之人耳中。孙悟空火眼金睛微微开合,目光穿透层层松荫,望向山坳深处隐现的一片黑瓦飞檐,攥了攥手中金箍棒,回身对唐僧与一众侠客缓声道:“前方山坳之中,有一座祈生古祠,祠中并无妖邪盘踞,乃是无数世人寄望来生、祈求后福的妄念凝结而成的幻境。来此之人,不肯在当下修心行善,反倒把一切期盼尽数托付来世,以为烧几炷香、许几句愿,来生便能安稳顺遂,殊不知今生心念便是来世种子,弃现在之因,求渺茫之果,如同不耕田地,只盼秋收,终究是攀缘空妄,诸位切莫跟着生起寄望来生、懈怠当下的念头。”
令狐冲收了酒葫芦,抬眼望向松影里的祠宇轮廓,眉宇间生出几分感慨,缓缓开口:“江湖之中,多有这般想法的人。一生坎坷,仇怨缠身、所求不得,便寄全部希望于来生,想着今生苦熬,来世便可快意无忧,却忘了脚下此刻的一言一行,才是种下祸福的根本。多少人在古祠长跪许愿,转身依旧行狭隘狠戾之事,许愿归许愿,行事归行事,两头全然割裂。”
岳不群缓步踏上散落松针的山道,紫霞真气静守丹田,心底对照自身过往沉浮,徐徐说道:“我昔年困在华山兴衰的执念里,夜深之时也曾暗自怅惘,倘若今生谋划难成,是否还有来世机缘重振华山门楣。如今细想,若今生不能勘破执念、守住侠义本心,纵然有来世,依旧会被同一份执念困住,轮回辗转,无有出期。寄望来生,最容易生出懈怠之心,把该当下承担的业缘,一味向后推诿。”
左冷禅立于松根之侧,寒冰真气敛于经脉,神色沉静无波,沉声道:“世人求来生福分,大多只想取安乐果,不愿种善因。想要来世权柄在握、威震武林,今生却不愿收敛杀伐算计之心,因果之道,从来没有无因而得的福报。求福而不修善,许愿而不改心,古祠之中万千祈愿,大半都是空中楼阁。”
任我行一声低哼,向问天轻按腰间软鞭,任我行朗声道:“老夫向来不信什么来生依托!这一生的恩怨抱负,便当在这一生决断,若是事事都推到来世再了,这一世活着,反倒成了等候投胎的空壳。求来世的安乐,不如今生便挣一份自在,只是自在不是恃强横行,这点,也是西行一路慢慢才想明白的道理。”向问天微微颔首:“人心畏惧当下苦难,便容易寄希望于看不见的来世,用虚无的期盼,消解眼前修持的毅力。”
林平之目光落在古祠隐现的檐角,指尖轻轻挨着岳灵珊的手腕,低声道:“当初福威镖局倾覆之后,我无数次陷在绝望之中,也曾暗自期盼,若有来生,林家无灾无难,不必再受辟邪剑谱牵累。可我那时只盼来生安稳,当下心中装满仇恨,种下的全是嗔恨恶因,就算真有来生,又怎会如愿得一份安宁?”岳灵珊柔声应道:“所以安稳从来不是求来的,是这一生,一念一念修出来的。”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踩在厚厚的松针上,耳朵晃了一晃,嘟囔着开口:“俺老猪当初在高老庄的时候,也曾想着安稳度日,后来遭了劫难,偶尔也会琢磨,若是来世不做妖怪,做个寻常农人,日日有热饭吃,可后来跟着师父西行才懂,若是改不掉贪吃偷懒的心性,就算来世投生农家,一样会生出诸多烦恼。”沙僧扶稳降妖宝杖,声线厚重稳当:“因果次第,丝毫不差,今生是因,来世是果,果由因生,无因无果,舍因求果,便是虚妄攀缘。”
唐僧牵着白龙马,马蹄轻踏松针,松针簌簌轻响,僧袍被山风微微吹起,目光望向山坳古祠,轻声叹道:“轮回流转,前后相续,来世之身,依旧是这一念心性所化。众生畏苦乐福,于是分立今、来两截,以为今生是一段,来生另是一段,割裂心性,割裂因果。佛说无有来世可以独得福报,若不肯于当下断恶修善,只是焚香祈愿,盼望来生脱苦,便是落在‘后有’的妄相之中。许愿不是过错,错在以许愿替代修行,把祈愿当成换取福果的筹码。”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松间小径,慢慢走入山坳,古祠全貌在眼前铺展开来。祠宇以粗石为基,黑木梁柱,经年风雨侵蚀,梁柱之上布满裂纹,祠前一方石质香案,案上积着厚厚香灰,数十支残香或明或暗,青烟袅袅盘旋,无数细碎的祈愿之声就藏在青烟里面。祠墙两侧密密麻麻挂满木牌,每一块木牌之上,都用朱砂写下许愿之人的期盼:有江湖武人祈求来世神功天成、称霸武林;有受仇家逼迫的孤客,祈愿来生仇敌尽数消亡,自身平安无虞;有门派长老盼望来生宗门鼎盛、弟子贤良;还有历经离别苦楚之人,祈求来世再续情缘,永不离散。
祠中没有庙祝看守,唯有一团淡淡的灰白色妄念之气,盘旋在祠堂正位的一尊无名石像之上,石像面容模糊,不分善恶,只是默然接纳所有人的祈愿,不赐福,不消灾,仅仅承接众生攀缘来生的妄心。此刻祠内正有十余名江湖中人,或是长跪蒲团之上,闭目低声许愿,或是执笔在新的木牌上书写心愿,写完便恭敬悬挂于祠壁,做完这一切,便长长松一口气,仿佛心愿写在木牌之上,来生的福分便已经稳稳握在手中,转身离去之时,依旧不改往日行事习气,嗔贪之心分毫未减。
一名青衫书生模样的江湖隐士,正握着朱砂笔,在木牌上落笔,口中低声默念,愿来生天资绝世,习得天下第一剑法,再也不受旁人欺凌。写完木牌,他虔诚挂在祠墙,转身正要离去,抬眼撞见唐僧师徒与令狐冲一行人,微微一怔,随即拱手开口:“诸位也是前来古祠祈愿?此祠最是灵验,只要诚心祈求,来生所愿,皆有因缘兑现。”
令狐冲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满墙层层叠叠的祈愿木牌,缓缓开口:“施主一心祈求来生绝世剑法,可敢问一句,今生你可曾收敛心中争强好胜、惧怕欺凌的执念?若是今生遇人相争,依旧心生敌意,不肯容人,纵然来生真的得天资、得剑法,依旧会困在强弱胜负的纷争里面,这一份祈愿,不过是把当下的执念,搬到来世继续纠缠。”
那书生眉头一皱,并不认同:“今生时运不济,根基浅薄,无力改变境遇,寄望来生重整机缘,有何不妥?人总要存一份期盼,方能熬过眼前苦楚。”
岳不群徐徐开口,语声平和,徐徐剖析其中虚妄:“期盼本身无过,可期盼若是变成逃避当下的借口,便是妄念。眼前的磨难,本是消业、修心的机缘,你不愿在这一世磨去争胜畏惧之心,只盼来世换一副得天独厚的躯壳,心性未改,外缘再顺,烦恼依旧会重新生根。好比一株带虫的树苗,不去除虫护根,只盼望来年换一块沃土,树苗终究依旧会枯萎。”
左冷禅跨前半步,目光落在石像模糊的面孔上:“很多人误以为,祈愿是借外力改命,却不知能改命的只有自己当下一念。古祠石像不能替你消去贪嗔,青烟木牌也不能凭空送来福缘,一切外缘,都随自身心念流转。”
任我行望着满墙祈愿,朗声说道:“有人祈来生权柄,有人祈来生无敌,可若心中的控制之念、好胜之心不灭,得来的权柄武功,只会再一次掀起厮杀纷争,轮回之中,重复一模一样的困局。”
那青衫书生沉默下来,低头看向自己刚刚挂上的木牌,朱砂字迹鲜艳,写满对来生机缘的渴求,他心底反复掂量,令狐冲与岳不群的话语,慢慢叩开他长久固守的心思。一旁跪在蒲团上许愿的几名江湖人,听见这番对话,也纷纷停下口中祈语,转头静听。
唐僧缓步走到香案之前,看着香灰之中点点残火,合十轻声开示,声音清和,漫过祠内缭绕青烟:“诸位施主,须知三世因果,心性一贯,没有独立隔绝的今生与来生。今生的一念善,是来生安乐之种;今生的一念恶,是来生忧患之根。若遇苦难,当在当下生忏悔心、修包容心,遇到纷争,当在当下守侠义、息嗔恨,这才是转苦为乐的正道。只把心愿托付渺茫来世,当下放任自心,便是把修行之路凭空斩断。祈愿应当是提醒自己向善的发心,不是一份坐等兑现的契约,不可生出‘许愿之后,便可静待福报’的懈怠。”
孙悟空金箍棒轻轻往祠中地面一点,一声清响,盘旋在石像上空那一团灰白色妄气微微动荡,他高声道:“这古祠的幻境,不造灾祸,只用‘来生福乐’的虚饵,引众生推诿当下,一拖再拖,轮回之中永远等着下一世解脱。解脱不在来世,就在此刻灵台一念之间,当下勘破执念,当下便是清净,何必苦等遥遥不可知的后世?”
沙僧接着说道:“佛法之中,虽讲因果通三世,却不教人弃今求后,重心全在现前一念。”猪八戒也跟着说道:“要想日子安稳,不如这一世少起坏心思,多做本分善事,光靠挂牌子许愿,可换不来安稳日子。”
青衫书生良久无言,抬手取下刚刚悬挂好的木牌,指尖摩挲朱砂字迹,一声长叹:“我常年困于技不如人的屈辱之中,一直把全部指望放在来生,从来没有想过,该在今生放下强弱输赢的执念。执念不除,纵然来世得绝世剑法,依旧逃不出争斗苦海。”说罢,他将木牌放在香案一侧,不再执着这份来生的期许,打算回去之后,沉心修持剑心,不求无敌于人,但求自心安定。
祠内其余许愿之人,心境分化不同。有几人如同书生一般醒悟,取下自己的祈愿木牌,明白修行重在当下,不再一味寄望来世;也有不少人执念根深,只觉得众人言语过于苛刻,苦难难熬,来世的期盼是唯一慰藉,不愿舍弃这份念想,依旧跪在蒲团之上,低声默念心愿,香烛青烟,依旧缠绕他们的妄念,因果自择,无人能够强转。
唐僧不再多言,对着石像微微一揖,并非拜求福果,而是怜念众生执着轮回、割裂因果的痴心。众人转身离开古祠,走出祠门,山风一扫,祠内的祈愿低语渐渐落在身后,松涛依旧连绵不绝。沿着山径继续西行,众人各自回味今生与来世的分界:令狐冲思索剑心自在,不在天资高下;岳不群自省,明白修心之事一刻不可推诿;左冷禅放下对后世嵩山霸业的隐秘期盼;林平之与岳灵珊约定,余生善恶,只在当下自担,不寄望轮回之中另寻机缘;八戒、沙僧稳守西行初心,孙悟空护持唐僧稳步前行,白龙马踏碎道上松影。一重寄望来生、推诿当下的心关勘破,前路山林无尽,还有藏在轮回、福缘、命数之中的幻网,等候一行人继续观照破除。
妄把前因付后身,祠前青烟寄虚因
修行不待来生取,一念清明即是真1
怎么也太会拿捏情绪了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