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6章 幻海浮沉分真假 尘缘起落辨心魔
残阳斜斜垂落在长淮渡口,漫天霞光铺在滔滔河水之上,粼粼波光翻涌不定,岸边苇草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渡口旁搭着一排简陋茶棚,往来行商、江湖镖客、赶路书生三三两两围坐,茶杯碰撞之声夹杂着闲谈笑语,一派俗世烟火气象。这一方平行凡尘江湖,本是两界法则碰撞生出的幻域,仙界神通不可肆意倾泻,佛门法力亦受红尘羁绊,西游一行与笑傲群侠并非凭空消散,而是被这方天地的因果之力拆解了行迹,隐入市井凡人之间,以肉身游历红尘,勘破世间万般执念。
唐僧褪去了锦襕袈裟,一身粗布青衫,寻了渡口侧边一处不起眼的茶摊落座,面前只摆着一碗粗茶。他不再动辄讲诵大段经文,只是静静看着河面来往渡船,渡船上有人为银钱争执,有为离别落泪,有为相逢喜极而笑。他身在俗世,佛心通透,看不见漫天佛光,却能看见每一个人心底缠绕的因果丝线,旁人只当他是游历四方的游方僧人,无人知晓这看似寻常的布衣和尚,一念之间便能照见一座城池所有人的爱恨痴缠,只是此界规则束缚,不可强行干涉众生命途,唯有因缘际会之时,点化迷途之人。
孙悟空早已收了金箍棒,化作一根黝黑短棍别在腰间,褪去齐天大圣的桀骜锋芒,一身短打布衣,混在一众挑夫之中帮忙搬运货箱。旁人只当他是力气极大的赶路壮汉,只道他身手矫健,不知他火眼金睛在此间另有妙用,不再用来辨识妖魔鬼怪,而是一眼看穿人心藏下的贪嗔痴念。平行江湖之内没有漫天神佛斗法,祸乱世间的从来不是山中精怪,而是人心中滋生的心魔执念。他一身通天神通被天地因果层层桎梏,若是肆意施展仙法,便会扰动整条地域的命运脉络,酿成更大祸端,故而平日里只以江湖拳脚示人,遇到穷凶极恶之徒,方才稍稍展露几分手段。他心中始终放不下当年大闹天宫的旧事,一路行走凡尘,便是想要寻明白,所谓挣脱束缚,到底是向外争一片天地,还是向内安一颗本心。
猪八戒换了粗布短褐,不再好吃懒做整日抱怨,挑着一副杂货担子,穿梭在渡口街巷之间兜售针线脂粉。他依旧嘴馋,路过面点小摊总会停下买两块糕点,只是不再肆无忌惮强取豪夺。他本是天河水神,深谙人情世故,最懂市井百姓心中苦楚,一双耳朵能听见街巷深处藏起来的委屈哭声。他的本事在此间难以催动控水大法,却最擅长洞察人情冷暖,很多旁人察觉不到的隐秘矛盾,往往被他几句闲话闲谈,便探出前因后果。高老庄的往事始终是他心头一道心结,行走江湖之时,看见寻常百姓夫妻相守,总会暗自出神,他一路漂泊,便是想勘破情爱离合的因果,明白执念强求终究只会换来一场空。
沙悟净一身灰布劲装,在渡口码头做了搬运把头,沉默寡言,每日埋头清点货物,调解挑夫之间的争执。降妖宝杖收在客栈行囊之中,平日里从不显露。昔日流沙河里万千罪孽时时刻刻压在他心头,他性子沉稳隐忍,不擅言辞争辩,一双眼睛善于观察细微痕迹,一桩恩怨纠葛,旁人只看见表面对错,他却能顺着细碎线索追溯多年之前埋下的祸根。他没有惊天动地的说教本事,只会踏踏实实地帮贫苦之人出力干活,用一言一行潜移默化感化旁人,他的修行之路,便是于日复一日的俗世劳苦之中,洗净往日业障。
令狐冲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悬着无鞘长剑,独自一人倚靠着老柳树,望着滔滔流水。独孤九剑在此平行江湖之中威力折损大半,一剑破万法的剑术不能随意挥洒,剑气若是太过凌厉,极易伤及无辜,搅动一地因果。他依旧生性洒脱爱饮酒,时常钻进街边酒肆沽上一壶浊酒,与江湖浪人划拳闲谈,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黑木崖、五岳剑派的恩怨并未彻底消散,无数残存的江湖仇怨散落于城镇乡野,时不时便会爆发厮杀争斗。他不愿再卷入门派之间的权力纷争,却又无法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死于仇杀,进退两难之间,只能不停游走四方,遇见争斗便上前劝阻,以剑术压制凶徒,以言语劝解怨仇。任盈盈跟在他身后不远,化作一名弹奏琵琶的卖曲女子,混迹茶楼酒坊之间,一曲琴声可安抚狂躁心神,亦可警醒执迷不悟之辈,二人看似偶尔相逢,实则一路相伴,默默抚平江湖各处燃起的戾气。
就在众人各行其事,隐匿于渡口红尘之中时,一阵嘈杂怒吼骤然从渡口正中传来,打破了渡口原本闲适安宁。只见两名黑衣壮汉手持钢刀,死死拦住一名推着木车的老汉,木车上摆满刚采摘下来的鲜果,果皮尚且带着清晨露水。为首壮汉满脸横肉,一脚踹在木车车轮之上,整车鲜果滚落一地,摔得汁水四溅。
老车夫颤巍巍跪倒在地,苍老的双手不停作揖。
二位大爷,求求高抬贵手,今日收成本就微薄,若是再交双倍例钱,一家老小便没有活路了。
壮汉冷笑一声,横刀抵住老汉脖颈。
此地渡口乃是赵寨主划定地界,规矩便是如此,少半分铜钱,今日便卸你一条胳膊,也好给周遭商贩做个警示。
周遭一众商贩挑夫远远围拢过来,敢怒不敢言,人人脸上带着愤懑,却没人敢上前出头。这赵寨主盘踞淮水渡口已有三年,手下聚集数十名亡命武人,仗着一身强横武艺霸占渡口,肆意收取过路费,欺压往来商贩,本地官府数次派兵围剿,都被这群江湖悍匪设下埋伏击退,久而久之,渡口百姓只能忍气吞声,任由他们肆意盘剥。
孙悟空放下肩头沉重木箱,迈步朝着争执之处缓缓走去,周遭挑夫连忙轻轻拉扯他的衣袖,低声劝他不要多管闲事,免得招来杀身之祸。悟空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走到两名壮汉身前。
求财本是谋生之道,何苦苦苦逼迫年迈老人,得些薄利便该知足,何必断了人家一家生计。
一名壮汉转头狠狠瞪向孙悟空,手中钢刀猛然一横。
哪里冒出来的莽汉,也敢管赵寨主定下的规矩,活得不耐烦了不成。话音未落,壮汉挥刀直劈,刀锋裹挟凛冽劲风,径直朝着孙悟空肩头砍落。
悟空身形微微一侧,轻飘飘避开锋利刀刃,抬手二指轻轻夹住刀身,精钢打造的长刀任凭壮汉如何使劲,都再也无法往下半分。壮汉心中大惊,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扯钢刀,刀刃却如同生铁浇筑一般纹丝不动。另一人见状,挥刀从侧面偷袭,悟空手腕轻轻一抖,一股巧劲顺着刀身传过去,那壮汉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掌剧痛,钢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重重插在旁边泥地之内。
两声闷响,两名壮汉接连被一股柔劲掀翻在地,摔得满身泥水。
速速回去告知你们寨主,渡口乃是天下行人共有之地,不是私人敛财的地盘,再敢肆意欺压百姓,休要怪我手下不留情面。
两名壮汉又惊又怒,撂下几句狠话,连滚带爬朝着渡口后方的山林方向逃窜而去。周围一众百姓见状,纷纷拍手叫好,可喜悦不过片刻,不少人脸上又生出惶恐之色,人人都知晓,赵寨主睚眦必报,此番手下吃了大亏,必然会带大批人手前来寻仇。
唐僧缓步走上前来,弯腰扶起跪在地上的老汉,轻声开口。
一时逞强虽能解眼前危难,祸事转眼便会接踵而至,暴力压制只能压住一时怨怒,不能消弭长久祸根。
悟空挠了挠后脑勺,眉头微微皱起。
这群恶人仗着武艺横行霸道,若是不狠狠教训一番,渡口百姓永无安宁之日。
一旁令狐冲从柳树之下缓步走了过来,长剑依旧未曾出鞘,目光望向远处连绵山林。
这赵寨主早年本是名门弟子,当年师门内部权力争斗,亲人师长尽数惨死,侥幸逃得性命之后,心中仇恨生根,便聚集一众失意武人占山割据,以强权守护自己一方地盘,说到底,也是被心中仇恨执念困住了可怜人。
话音刚刚落下,山林方向传来阵阵急促脚步声,密密麻麻数十名手持兵器的武人蜂拥冲出,簇拥着一名身披黑色披风的高大汉子,快步朝着渡口赶来。赵寨主腰挎一柄阔背大刀,面色阴沉,目光死死锁定孙悟空一行人,周身杀气弥漫,一场大战眼看便要在渡口闹市之中骤然爆发,岸边茶摊商贩惊慌四散,哭喊之声此起彼伏,漫天残阳之下,红尘江湖的一场因果劫难,已然扑面而来。
一念嗔心起,千般祸事生,强权难平世间怨,善念方解百年争。
尘途漫走观浮世,莫使心魔困此生,看破浮华虚妄相,心安随处是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