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穿透云层时,顾逸已经轻手轻脚地生起了煤炉。铁皮水壶在火苗上发出细微的嘶鸣,他盯着逐渐泛白的天际线,忽然想起剧本里那句"黎明前的等待最是难熬"。苏念裹着粗布披肩推门而出时,正看见他对着朝霞出神的侧脸,睫毛在晨光中镀了层金边。
"想什么呢?"她递过搪瓷缸子,茶叶在沸水里舒展成碧绿的小舟。
顾逸回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缸子上的红双喜:"想起我外婆也有这样的茶缸。"他忽然拉起苏念的手,"带你去个地方。"
镇东头的打铁铺刚升起第一缕青烟。七十岁的张铁匠光着膀子抡锤,古铜色的脊背随着动作隆起山丘般的肌肉。见到来人,老人用铁钳夹起块通红的铁胚:"后生试试?"顾逸接过锤子才知分量,三下过后虎口发麻,却咬着牙不肯停。苏念突然挽起袖子:"让我来。"她握锤的姿势像握毛笔,落点却意外地准。铁砧上迸溅的火星里,张铁匠哈哈大笑:"闺女有灵气!"
正午的日头晒得青石板发烫。他们在祠堂后的古井边歇脚,井水沁着凉意,顾逸打上来半桶,苏念就着水流冲洗沾了铁锈的手指。暗红色的锈迹在清水中晕开,像极了剧本里女主角为爱人洗绷带的那场戏。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体验生活带来的感悟,远比剧本分析来得深刻。
午后雷雨来得猝不及防。他们躲进镇图书馆,这是由旧粮仓改建的二层小楼,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年轮般的呻吟。苏念在地方志里发现张泛黄的照片:1976年洪灾后,一对新人站在淹没的稻田里举行婚礼,新娘的裙摆还滴着水。"你看,"她指腹轻抚相片,"像不像我们剧本里码头分别那场戏的后续?"顾逸飞突然合上书:"走,去码头。"
雨中的青河码头雾气朦胧。木质栈道在脚下微微摇晃,顾逸脱下外套罩在两人头顶,这个临时帐篷里弥漫着雨水和彼此呼吸的热度。"当时男主角要是追上来..."苏念话音未落,顾逸已经抓住她的手腕向前跑去。他们在雨中狂奔,像两个擅自加戏的演员,直到河心岛的凉亭才停下。顾逸喘着气抹去她脸上的雨水:"追上了。"
暮色降临时分,豆腐坊的王婶送来新鲜豆花。顾逸学着镇上的吃法,往咸豆花里撒了勺辣椒酱,呛得眼眶发红。苏念笑着递过自己那碗甜豆花,他凑过来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忽然怔住:"这个味道..."原来剧本里写"甜中带涩的滋味",不是比喻而是写实。
夜深后,他们借住在镇小学的教师宿舍。月光透过雕花木窗,在水泥地上勾勒出模糊的图案。苏念就着台灯修改剧本批注,顾逸在旁安静地削铅笔。小刀与木屑摩擦的沙沙声里,她忽然抬头:"我们好像真的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
窗外传来夜巡人的梆子声,三更天了。顾逸吹灭煤油灯,黑暗中有窸窣的衣料摩擦声。两颗心脏在夜色里跳动着相同的频率,像剧本里那对隔着信纸相望的恋人,也像此刻共享呼吸的他们。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苏念在朦胧中想,所谓入戏,大概就是把别人的故事,过成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