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粗麻绳从崖顶坠下来时，莫高窟第220窟的菩萨正垂目俯瞰。1978年秋天的风裹挟着砂砾，把工作服刮得猎猎作响，腰间悬挂的颜料盒硌得肋骨生疼。这是敦煌文物研究所恢复工作的第三个月，也是我成为壁画临摹员的第六年。

"小温同志，你裤腿上的补丁要叫飞天扯去了。"头顶传来陈工的喊声。这个上海美专毕业的老先生总爱盯着我的粗布工装，就像当初反对我进洞时盯着我齐耳短发那般严厉。我蹬着崖壁上的凹痕调整姿势，窟檐残存的唐代斗拱在眼前忽远忽近，像极了七年前那个雪夜——父亲把美院录取通知书扔进火盆，火星溅在母亲纳了一半的绣花鞋面上。

"临摹不是绣花！"陈工的烟斗敲在榆木桌案上，震得北魏飞天的飘带在宣纸上晕开半寸朱砂。我攥着从兰州黑市淘来的蛤粉，看他把我的《狩猎图》批得一文不值："线条绵软无力，以为用矿物颜料就能替代骨力？"

那晚我偷了钥匙钻进第45窟。月光透过残缺的窟顶倾泻在盛唐菩萨的面庞上，三十三种青绿在幽暗中流转。当第一缕晨光染红三危山时，我的羊毫笔尖凝着露水，在粗麻纸上复现了菩萨指尖的弧度。陈工举着马灯找到我时，洞窟地面的酥碱已浸透我的千层底布鞋。

1981年引进日本多光谱摄像机那天，所里开了三小时辩论会。老专家们拍着《营造法式》说机器不懂笔墨气韵，年轻技术员举着数据表强调科学保护。我默默把新领的丙烯颜料换成传统矿彩，却在深夜用摄像机扫描了第275窟交脚菩萨的晕染层。当彩色胶片显影出北凉画工藏匿在莲花纹里的指纹时，陈工摸着胶片说了句："比我的临本准。"

改革春风吹到戈壁滩已是1984年。香港摄影组要来拍纪录片的消息让食堂的臊子面都多了两滴油花。梳着大波浪的女主持把话筒戳到我面前："温老师作为罕见的女修复师..."我望着她西装垫肩上的亮片，突然想起母亲临终攥着的绣样——那对始终没完成的鸳鸯眼睛，用的正是敦煌蓝铜矿淬炼的石青。

修复第98窟于阗国王供养像时，我在地仗层发现了半片风化的信笺。泛黄的麻纸上，1943年常书鸿先生用铅笔写着："今日修复中断，士兵强征画工修筑工事。"我的排笔悬在画壁前颤抖，门外传来旅游区扩建的夯土声。当夜我将历代修复痕迹制成分层图，用摄像机录下所有自然剥落的壁画碎屑。

1988年秋天我带着团队进第220窟做整体加固，日本捐赠的环氧树脂和唐代的麻泥地仗在注射器里交融。陈工退休前塞给我一盒西阵织锦缎包着的狼毫，打开却是他年轻时从张大千那里得的宋代笔洗。洞外旅游大巴轰鸣而过，供养人画像的题记在补光灯下愈发清晰："贞观十六年，信女温氏奉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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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