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沉舟侧畔,千帆过尽终不是。终成:病树前头,万木逢春已无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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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清叛党、整顿朝纲的繁杂事务暂告一段落,王宫内的血腥气似乎也随着春日暖风渐渐散去,但那份深植于心的伤痛与沉重,却非短时间内能够抚平。
琼华将自己关在长乐宫中,足不出户。她谢绝了一切探望,包括南宫慕羲和司马颖纾。赫连峰在她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画面,如同梦魇,日夜纠缠。
那个沉默寡言、目光却始终追随她的将军,用最惨烈的方式,将他深藏心底的感情,烙印在了她的生命里。她并非无情,只是过往的经历让她早已将心门紧闭,赫连峰的死,让她不得不直面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情感与亏欠。
南宫慕羲理解阿姐的悲痛,并未强行打扰,只是命人小心伺候,并将赫连峰的后事办得极尽哀荣,这是他能给这位忠臣、也是能给阿姐的唯一慰藉。
南宫慕羲将大部分政务都搬到了未央宫偏殿处理,尽可能多地陪伴在司马颖纾身边。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南宫慕羲放下手中的奏章,揉了揉眉心,走到榻边坐下,大手轻柔地覆上司马颖纾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活力。只有在这种时候,他紧绷的神经才能稍稍放松。
“今日可还安好?”他低声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嗯,他很乖。”司马颖纾靠在他肩头,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犹豫片刻,轻声道,“慕羲,我今日……去看了琼华姐姐。”
南宫慕羲动作一顿,看向她:“她肯见你了?”
司马颖纾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怜惜:“没有。我只是在殿外站了一会儿。宫人说,姐姐近日消瘦得厉害,常常对着赫连将军生前送的一副铠甲发呆……”
司马颖纾依偎在南宫慕羲怀中,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慕羲,赫连将军对姐姐一片赤诚,多年守护,为何……为何姐姐始终不肯接受他?可是……因为身份之别?”
南宫慕羲闻言,沉默了下来,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痛色。他揽着司马颖纾的手臂微微收紧,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来述说那段沉重的往事。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并非因为身份。阿姐她……并非无心之人。只是……她不敢,也不能。”
他低头看着司马颖纾清澈疑惑的眼睛,深吸一口气,道:“很多年前,阿姐她……也曾心仪过一位世家子弟。”
司马颖纾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人出身清贵,才华横溢,与阿姐志趣相投,性情相合。”南宫慕羲的语调带着回忆的悠远,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那时,他们两情相悦,甚至……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可是,”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冰冷,“母后她……她忌惮阿姐在宗室和朝中的威望,更怕她与实力雄厚的世家联姻后,势力愈发稳固,更加难以掌控。于是……”
南宫慕羲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她构陷那世家子弟勾结外邦,意图不轨。证据……做得天衣无缝。”
“那时我虽已开始接触朝政,但根基未稳。我力排众议,坚持彻查,想要还他一个清白。可就在案情稍有眉目,指向薛家的时候……”他闭了闭眼,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愤恨,“那人却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杀人灭口,所有人都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南宫慕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阿姐她……更是心知肚明。她亲眼看着心爱之人含冤莫白,惨死狱中,却连为他讨回公道都做不到……”
司马颖纾听得心惊胆战,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心疼。她无法想象,琼华姐姐当年是怀着怎样的悲痛与绝望,度过那段黑暗的岁月。
“自那以后,”南宫慕羲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阿姐便像是变了一个人。她将所有的情感都深深埋藏起来,变得更加冷静,也更加……疏离。她不再与任何男子有过密的往来,因为她知道,只要母后还在,只要薛家未倒,任何与她关系亲密的人,都可能成为母后下一个打击、甚至铲除的目标。”
他看向司马颖纾,眼中是了然与痛惜:“赫连峰对她的心意,她岂会不知?以赫连峰的刚直忠勇,若阿姐稍假辞色,他必会不顾一切地靠近。可那样一来,母后和薛崇山,又岂会容得下一个手握兵权、又深得阿姐信任的将军?”
“她不是不爱,是不敢爱,更不能爱。”南宫慕羲的声音沉重无比,“她不愿再因自己,连累任何一个无辜之人,尤其是……像赫连峰这样,她或许也在意的人。她只能将他推开,用冷漠来保护他。”
司马颖纾彻底明白了。原来琼华姐姐那清冷的外表下,藏着如此深重的创伤与无奈。她一直独自承受着这份痛苦,用拒绝来保护着那个默默爱慕她的人。却没想到,最终,赫连峰还是为了救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这迟来的真相,这以生命为代价的守护,该是何等的沉重与残酷。
司马颖纾紧紧回抱住南宫慕羲,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哽咽:“姐姐她……太苦了……”
南宫慕羲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望向长乐宫的方向,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他知道,赫连峰的死,或许永远成为了阿姐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而他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给她一个安稳的余生,让她不必再活在恐惧与牺牲之中。
司马颖纾叹了口气,“赫连将军一片痴心,只是……终究是遗憾。”
南宫慕羲沉默下来,将她又搂紧了些,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是啊,遗憾……世间之事,难有圆满。赫连峰求仁得仁,他护住了最想护住的人。只是苦了阿姐,余生都要带着这份沉重活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释然:“有时我在想,若非母后与薛家步步紧逼,若非经历此番生死,我与你,是否也能早些像如今这般,彼此信任,相依相守?”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或许,这就是命运的代价。”
司马颖纾伸手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只要我们如今在一起,孩子平安,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