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伦堡郊外的雪下得毫无道理。五月的鹅毛大雪覆盖了废弃药厂的铁栅栏,顾沉的靴子陷进积雪时,发出类似骨骼碎裂的咯吱声。温意浓走在他前方十步,黑色风衣下摆扫过雪地,像把裁剪黑暗的剪刀。
"就是这里。"她停在一块生锈的金属标牌前,49.4285°N, 11.0862°E的坐标刻在牌子上方,下方用德文写着【沉默花园】。
顾沉拂去标牌上的积雪,露出顾氏制药的logo。他摸出从慕尼黑带来的钥匙卡,磁条在低温下已经失效。温意浓突然蹲下来,从雪堆里挖出个被冻住的注射器,针管里残留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
"思诺思溶剂。"她对着月光转动针管,"比标准浓度高二十倍。"
药厂仓库的铁门被铁链锁着,锁孔结满冰凌。顾沉用打火机烤化冰层时,温意浓从发髻里取出根钢丝——顾沉认出这是她用来固定解剖标本的那种。铁链"咔嗒"松开的瞬间,某种机械运转声从地底传来。
黑暗中有福尔马林的气味。温意浓按下手机闪光灯,光束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编号牌:NW-037、NW-042...每个牌子下方都有个小型金属抽屉,像停尸房的冷藏柜。
"受试者编号。"她拉开NW-037抽屉,取出一袋泛黄的脑组织切片,"我母亲翻译的档案里提到过,他们摘取死者脑前额叶..."
顾沉的手机突然亮起,父亲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回头】。他猛地转身,看见雪地上两排新脚印从铁门延伸进来。温意浓已经关掉光源,黑暗中她的呼吸喷在他耳后:"有人启动了备用发电机。"
地下室的荧光灯管突然全部亮起。顾沉眯起眼适应光线时,看见温意浓正盯着墙角的监控摄像头——镜头盖不知何时已经滑开。她突然脱下风衣裹住摄像头,布料摩擦声掩盖了抽屉被拉开的响动。
NW-129抽屉里是空的,只有张泛黄的孕妇超声照片。温意浓的手指在照片边缘颤抖,那是她在母亲钱包里见过无数次的自己的胎儿影像。
"他们在孕妇身上试药..."顾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照片背面用德文写着:【存活,脑损伤三级】。
通风管突然传来金属碰撞声。温意浓迅速将照片塞进内衣,同时顾沉拉开NW-201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支蓝色安瓿瓶,标签上的日期是2009年11月24日。
"母亲死亡当天的批次。"温意浓撬开一瓶,液体在瓶口凝结成蓝色结晶,"实验性溶剂,会与酒精反应生成氰化物。"
顾沉突然想起尸检报告上"胃内容物含酒精"的字样。他摸向腰间的手枪——父亲在慕尼黑给他的防身武器——却抓了个空。温意浓举起枪对准通风管,保险栓打开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出来。"她用德语说,"或者我打穿溶剂柜。"
霍夫曼从通风管跳下来时,白大褂上沾满油污。他左手戴着钢制护腕,右手举着平板电脑:"温,你不想看看这个吗?"
屏幕上是段监控视频:年轻时的温意浓母亲正在实验室往试管滴加液体,突然惊恐地后退。下一秒画面切换,她跪在地上撕毁文件,同时往自己嘴里灌着什么。
"你母亲自愿销毁证据。"霍夫曼向前一步,"她承受不了良心谴责才..."
枪响了。
子弹擦着霍夫曼耳际射入溶剂柜,蓝色液体喷溅在墙上,瞬间腐蚀出蜂窝状孔洞。温意浓的枪口冒着青烟:"下一枪在你左膝——和你在海德堡打我的位置一样。"
顾沉这才注意到她站立时重心永远偏右。霍夫曼突然笑了:"问问你男朋友,顾鸿铭为什么给他这把枪?"
通风管又传来响动。这次出现的是顾沉父亲的助理,手里拿着份泛黄的文件:"顾总说您会需要这个。"他瞥了眼温意浓,"作为交换。"
文件是NeuroWell的原始股东名单,温意浓母亲的名字赫然在列。顾沉感觉血液结冰——她从未提过母亲参与过投资。
"持股0.5%的技术入股。"温意浓的声音像淬过冰,"用我的胎儿脑部扫描数据换的。"她掀开毛衣,下腹部有道长长的疤痕,"二十四周引产,就为获取神经毒素对胎儿的影响样本。"
霍夫曼趁机扑向溶剂柜。扭打中顾沉撞翻冷藏柜,上百个脑组织标本罐滚落在地,福尔马林液体漫过他的靴子。温意浓的枪在混乱中走火,子弹击碎天花板灯管,玻璃碎片如雨落下。
黑暗再次降临。顾沉在碎玻璃中摸索到温意浓的手,发现她无名指的疤痕又裂开了,血珠滴在那些漂浮的大脑切片上。他摸到掉落的手枪,却听见父亲助理的惨叫——某种腐蚀性液体正从他的皮鞋里冒出白烟。
"快走!"霍夫曼突然扔来防毒面具,"溶剂泄露了!"
他们冲出仓库时,背后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雪地被映成诡异的蓝色,火光中顾沉看见温意浓跪在雪地里,捧着那张超声照片无声恸哭。她的血和母亲的脑组织标本一起,在雪地上洇出淡粉色痕迹。
回到慕尼黑酒店,温意浓在浴室冲洗了四十分钟。顾沉敲门时听见剃须刀片落地的脆响——她又在处理无名指的伤口。当他破门而入时,看见浴缸水被染成淡红,她左腕上除了旧疤还有三道新鲜划痕。
"不是自杀。"她抬头看他,湿发贴在苍白的脸上,"我在复现受试者第37号的伤口位置。"
顾沉扯下领带捆住她流血的手腕。温意浓突然抓住他衣领,血腥味的吻落在他的唇上。当他们在满地血水中纠缠时,她咬着他的肩膀说:"我要你父亲身败名裂。"
深夜,顾沉醒来发现床边空无一人。温意浓站在窗前,月光照着她刚缝合的无名指伤口——这次用的是外科缝合线,像给旧疤纹了条拉链。她手中握着那支从雪地里挖出的蓝色注射器,针管里现在盛着两人的混合血液。
"最后的证据。"她将注射器举向月光,蓝黑交错的液体像微型雷暴云团,"顾家的血,和受害者的血。"
顾沉从背后抱住她时,感觉她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猎人终于逼近猎物时的战栗。窗外,慕尼黑的夜空开始飘雪,第一片雪花贴在玻璃上,正好覆盖了她映在窗上的无名指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