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重组的过程并非瞬间完成,而是撕裂般的重构。林深感觉自己被分解成亿万颗冰冷的星辰,又在下一个普朗克时间被强行捏合。剧痛从每一个细胞核深处炸开,比纳米机器人钻出皮肤更甚百倍。他下意识地攥紧手——江野的手依然与他十指紧扣,冰冷而稳定,是这片量子风暴中唯一的锚点。
“砰!”
他们重重砸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不是防空洞的混凝土,而是某种光滑、带着微弱能量脉动的金属表面。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深海高压的寂静。防空洞的入口、追兵的磁轨炮、倒灌的海水……一切都消失了。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银色空间。墙壁由无数细小的六边形单元构成,像蜂巢,又像集成电路板,流淌着幽蓝的微光。穹顶中央,一个缓慢旋转的、由纯粹光线构成的斐波那契螺旋静静悬浮,投下冰冷而精准的光斑。这里没有明显的出入口,只有绝对的封闭和死寂。
“嘶……”江野闷哼一声,试图撑起身体。他后腰的伤口在量子重组后似乎稳定了,但衬衫上洇开的血迹依旧刺眼。他的眼镜镜片碎了半边,露出的那只眼睛,金色的光芒比在防空洞里更盛,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数据流在奔涌、重组。
“这是……哪?”林深的声音干涩沙哑,肺部像被真空挤压过。他环顾四周,高科技的冰冷感渗透骨髓。
“加速器的核心……或者说,它创造的一个‘茧房’。”江野的声音带着金属共振后的嗡鸣,异常冷静。他用没碎的那边镜片扫视着墙壁上流淌的蓝光,“外部时间流速被隔绝了。我们暂时安全……但也困住了。”他看向林深,那只金色的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倒计时……开始了。”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不需要看表,一种奇异的、源自神经末梢的共鸣感已经在他体内敲响——一个无形的、冰冷的倒计时,与江野的心跳同步。三秒。只有三秒。
“为什么?”林深盯着江野锁骨下那道依旧渗出微弱蓝光的三角形疤痕,声音发紧,“为什么要我开枪?打中那个……逆时模块?”
江野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破碎的笑:“因为它不仅仅是预判未来的‘眼睛’……更是启动最终协议的‘钥匙孔’。三年前植入的,是双生模块。一个在心脏,负责计算、预判;另一个……”他的目光落在林深曾经注射过药剂的耳后旧伤位置,“……在你七岁那年,就被你父亲……或者说,被伪装成你父亲的‘组织’成员,埋在了你的神经中枢。它是‘扳机’。”
林深如遭雷击。父亲葬礼上黑衣女子的冰冷针头,七岁雨夜白大褂男人(江野父亲)的注射……所有的碎片被这残酷的真相瞬间焊接。他和江野,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相遇的搭档,而是被精心设计、彼此嵌合的“武器”组件。
“十七具尸体……一个失踪者……”林深喃喃道,寒意从脊椎爬升,“那个失踪者……是负责启动‘最终协议’的‘钥匙’?还是……”
“是清除所有‘失败品’的‘处刑人’。”江野的声音冰冷刺骨,金色眼瞳里的数据流疯狂闪烁,似乎在对抗着什么,“特别行动组……是‘组织’筛选‘容器’的实验场。十七人无法承受模块共生或排斥反应,死了。我是唯一成功融合了计算模块的‘容器’,但也被标记为最高风险。而你……”他看向林深颈后无形的印记,“你是唯一能承载‘扳机’模块,并与之完美共生的‘钥匙’。”
“那失踪者是谁?”林深追问,指尖发凉。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代号:‘归零者’。”江野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那只金色的眼睛痛苦地眯起,仿佛在与体内的模块争夺控制权,“他/她的任务,就是在最终协议启动前,抹除所有不稳定因素……包括失控的‘容器’,和尚未觉醒的‘钥匙’。”
嗡——!
整个银色空间突然震动起来。墙壁上流淌的幽蓝光芒瞬间变得刺目,无数六边形单元疯狂闪烁、重组。穹顶中央的光之螺旋加速旋转,投下的斐波那契光斑开始不稳定地跳跃。
“他们找到‘茧房’的坐标了!”江野猛地将林深扑倒。几乎是同时,一道炽白的高能粒子束无声地穿透了半球空间的顶部,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烧蚀出一个熔融的深坑,边缘闪烁着危险的暗红。
没有爆炸声,只有能量湮灭的嘶鸣。
“归零者?”林深在江野身下低吼,肾上腺素飙升。
“不像……是‘组织’的常规清扫队。”江野快速判断,他的金色眼瞳死死盯着被击穿的穹顶缺口,“粒子束武器,精准打击……他们在试探,也在定位。‘茧房’的屏障撑不了多久!”
骨传导的低语再次在林深耳蜗深处响起,冰冷而急促,是斐波那契数列的变奏:“倒计时重启。目标:我的心脏。倒计时:三…”
林深的心跳几乎停止。他看到江野撑在自己上方,碎掉的镜片后,那只金色的眼睛里,疯狂的数据流正在形成一个清晰的、不断缩小的数字“3”。而透过穹顶的破口,可以看到外面并非现实世界的天空,而是扭曲的、由无数数据流和破碎光影构成的量子虚空——他们被困在加速器创造的亚空间夹缝里。
“二…” 江野的声音通过骨传导和现实重叠,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他微微侧身,将左胸心脏的位置,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林深的视线和可能的枪口下。锁骨下的三角形疤痕蓝光大盛,与林深耳后旧伤深处传来的刺痛形成共鸣。他沾血的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最后的信息:“开枪,就是启动‘门’。信我” 清扫队的高能粒子束再次开始充能,穹顶缺口处聚集起毁灭性的白光。银色空间的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多的六边形单元开始崩解、剥落。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林深眼中映出江野染血的脸庞、那只燃烧着金色代码的眼瞳、暴露的心脏位置、以及穹顶即将喷发的毁灭白光。
没有犹豫的空间。
林深的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拿武器(他也没有武器),而是如江野在加速器控制台引导他那样,将手掌狠狠按在江野左胸那道炽热的、蓝光汹涌的三角形疤痕之上!他调动起全身的意志,集中在那处七岁就埋下的“扳机”模块上,想象着扣动它的力量。
“砰!”
并非真实的枪响。那是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能量共鸣!
以江野的心脏为中心,一道无法形容的、由纯粹蓝光构成的冲击波骤然炸开!它无声,却带着粉碎一切物质结构的恐怖力量。蓝光瞬间吞噬了即将射下的粒子束,吞噬了崩裂的穹顶,吞噬了整个银色“茧房”!
在蓝光淹没视野的最后一瞬,林深看到江野脸上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混杂着巨大痛苦的笑意。紧接着,他感觉自己被抛入一个光怪陆离的隧道,无数破碎的画面——暴雨中的童年注射、越南雨林的血色笑容、防空洞的量子风暴、父亲葬礼上的冰冷针尖——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胶片,在周身疯狂旋转、撕裂。这一次,隧道的尽头不再是记忆回廊,而是……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蓝光散尽。
他们并没有重组在某个安全屋或另一个空间。
林深和江野悬浮着。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仿佛宇宙背景般的虚无,头顶也是同样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极远处,几点微弱如尘埃的星光在闪烁。
绝对的虚空,绝对的死寂。
“门……”林深的声音飘散在虚空中,没有回响,“这就是……‘门’?” 他看向身旁的江野。少年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如纸,胸口那道疤痕不再发光,变得焦黑,如同被真正的子弹贯穿。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没有追兵,没有“茧房”,也没有归零者。
只有一片足以吞噬所有希望和声音的、冰冷的宇宙真空。
林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比纳米机器人钻出皮肤、比量子分解更甚。他漂浮在这片死寂的虚空中,紧紧抓住江野冰冷的手,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启动“门”的代价,难道就是永恒的放逐?江野心脏处的焦黑,是模块损毁,还是……生命的流逝?
斐波那契数列的低语,彻底消失了。只有两人微弱的心跳,在这片无垠的虚空中,孤独地、绝望地共鸣着。
而在那片绝对黑暗的深处,一点微不可查的、非自然的磷光,如同深海怪物的眼睛,悄然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