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夕水抬手搭在休息区的栏杆上。
指尖蹭过栏杆表面的细小划痕。
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弟子。
又落回叶骨衣身上。
才缓缓开口。
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认真。
“以常人的角度来看。”
“邪魂师不管是抓普通魂师。”
“还是杀无辜之人来修炼。”
“手段狠辣。”
“没半点余地。”
“这种事换谁看了都恨。”
“所以说他们罪该万死。”
“没人会觉得不对。”
“你说是不是?”
她收回搭在栏杆上的手。
转身看向赛场外的树林。
目光落在树林深处。
像是能看到里面栖息的魂兽。
沉默两秒后继续说道。
“以魂兽的视角来看。”
“人类为了获取魂环。”
“不管魂兽是幼崽还是老弱。”
“只要符合需求就动手猎杀。”
“魂兽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在人类手里。”
“只能躲在树林里发抖。”
“在它们眼里。”
“人类做的事和邪魂师没区别。”
“同样罪该万死。”
“这也没毛病。”
叶夕水又转回头。
抬手指了指远处弟子们放置食物的角落。
那里偶尔能看到几只觅食的小鸡路过。
她指尖朝着那个方向点了点。
再收回手。
语气没什么起伏。
“甚至以那些更加弱小的家禽家畜视角来看。”
“无论邪魂师。”
“人类。”
“亦或者是魂兽。”
“全都会为了所谓的饱腹之欲而残害它们。”
“人类抓鸡宰猪当饭吃。”
“邪魂师偶尔拿它们当引魂的诱饵。”
“魂兽路过时不小心踩死几只也不在意。”
“它们没法反抗。”
“只能受着。”
“在它们眼里。”
“这些生灵都是在害自己。”
叶夕水的目光落在叶骨衣身上。
看着她低头皱眉。
手指无意识攥着衣角。
眼神放空的沉思模样。
她缓缓抬手。
摊开双手。
掌心朝上。
手指轻轻动了动。
又慢慢收回手。
继续说道。
声音比刚才略低了些。
却足够清晰。
“就好像你是专门猎杀邪魂师的神圣天使。”
“从小练的就是斩除邪魂师的本事。”
“认定邪魂师都该杀。”
“而我是邪魂师。”
“守着自己的族群过日子。”
“做的事在你眼里全是错的。”
“我也没法完全懂你非要赶尽杀绝的执念。”
“相互之间理解不了很正常。”
“不用纠结。”
她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力度很轻。
发出细微的“笃”声。
眼神沉了沉。
语气多了几分笃定。
“在其位谋其政。”
“为了自己所处的立场而奋斗。”
“为了自己族群的延续而杀戮。”
“这是很多生灵都在做的事。”
“抛去那些又当又立。”
“明明自己也在干类似的事。”
“却喜欢站在道德层面抨击其他人的蠢货。”
“这种为了立场和族群的行为。”
“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对。”
“没必要被指责。”
说到这。
叶夕水顿了顿。
抿了抿嘴唇。
眼神微微变了变。
从之前的平静多了几分认真。
话锋一转。
语气依旧平静。
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郑重。
缓缓说道。
“但那个小混蛋不一样。”
“他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叶夕水抬头看向天空。
目光缓缓扫过云层。
又慢慢低头。
眼神落在地面上。
像是在描摹霍宇浩刚才离去的轨迹。
她轻轻开口。
“他高高在上的俯瞰着这个世界。”
“不偏向人类。”
“不偏袒邪魂师。”
“也不轻视魂兽。”
“平等的对待一切生灵。”
“不会因为某类生灵弱小就忽视。”
“也不会因为某类生灵强大就讨好。”
她抬手比划了一下。
掌心相对。
慢慢分开又轻轻靠近。
像是在模拟各族生灵相处的模样。
再收回手。
继续说道。
“他所做的一切。”
“不是为了让某一个族群为自己曾经的行为赎罪。”
“不会逼着人类为杀魂兽赎罪。”
“也不会逼着邪魂师为杀人类赎罪。”
“而是让所有种族都别再互相厮杀。”
“避免无意义的内耗。”
“不用拼到你死我活。”
“在一定程度上彼此共存。”
“能安稳活下去就好。”
叶夕水轻轻点头。
幅度不大。
眼神坚定。
语气也更肯定了些。
“只有那些主动惹到他的。”
“比如伤害他在乎的人。”
“或者破坏他想让各族共存的事的。”
“才会被他看作是敌人。”
“才会对那些人动手。”
“除此之外。”
“他不会随便针对哪类生灵。”
叶骨衣站在原地。
听到这话。
慢慢低下头。
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指尖轻轻动了动。
脑子里开始回想霍宇浩曾对自己说过的话语。
有在分坛时的闲聊。
有上次比赛后的叮嘱。
一句句画面慢慢浮现。
她盯着鞋尖愣了几秒。
忽然眼睛亮了点。
像是解开了心里的疑惑。
她缓缓抬起头。
似是有所明悟的点了点头。
下巴动得明显。
没了之前的犹豫。
叶骨衣抬手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魂导坠。
指尖蹭过坠子的纹路。
又慢慢收回手。
语气带着几分释然。
轻轻开口。
“怪不得他当初跟我说。”
“想要魂灵就善待魂兽。”
“不能随便抓来就契约。”
“要跟魂兽好好相处。”
“等魂兽愿意跟着自己了再建立联系。”
“原来不是随口说的。”
“都是因为他平等对待魂兽。”
“把魂兽当成和人类一样的生灵啊。”
但很快。
她脸上的释然就淡了下去。
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
她抬起头。
目光转向叶夕水。
眼神里重新充满了疑惑。
她往前凑了半步。
身体微微前倾。
想听得更清楚些。
没再像刚才那样拘谨。
叶骨衣抬手。
指了指霍宇浩消失的赛场拐角。
指尖朝着那个方向点了点。
再快速收回手。
语气里的疑惑藏不住。
声音比刚才略高了些。
“但这和他刚才的变化有什么关系?”
“他刚才脸色不好。”
“说话没精神。”
“还说想起了以前的事。”
“看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跟他平等对待生灵。”
“想让各族共存。”
“到底怎么连在一起的。”
“我还是没搞懂。”
叶夕水看着她疑惑的样子。
缓缓抬手。
摆了摆手。
像是在安抚她别着急。
她往前挪了挪脚步。
和叶骨衣离得更近了些。
语气依旧平静。
眼神却多了几分认真。
直接给出了答案。
“很简单。”
“因为除了遵循神性的准则之外。”
“他身上还有着自我的悲悯。”
“不是只讲准则不讲感情的人。”
“会心疼。”
“会犹豫。”
“会迷茫。”
她轻轻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
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又很快压下去。
抬手敲了敲旁边的栏杆。
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收回手。
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十几岁的小家伙会有这种奇特的心态。”
“又能守住准则。”
“又能保有悲悯。”
“比很多活了几十年的老怪物都通透。”
“但就像我刚才说的。”
“即便他内心再怎么坚定。”
“认定了要走的路。”
“他也不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
“没有喜怒哀乐。”
“总会有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迷茫的时候。”
“会想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叶夕水的目光落在叶骨衣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盯着那道眉峰看了几秒。
她抬手。
指尖朝着叶骨衣的眉头轻轻点了点。
没碰到皮肤就收回手。
语气忽然变了。
从之前的讲解多了几分探寻。
忽然发问。
“你是什么想法?”
“我问你。”
“要是以后他没办法。”
“不可避免地向某一极端偏移。”
“要么只守神性准则没了悲悯。”
“要么只留悲悯丢了准则。”
“你想他变成什么样?”
“更偏向哪一边?”
叶骨衣听到叶夕水的问题。
猛地抬起头。
眼睛微微睁大。
脸上瞬间写满了犹豫与纠结。
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指尖蹭过发梢。
又赶紧收回手。
无意识绞着身前的衣角。
布料被拧出细小的褶皱。
她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反复两次。
才带着明显的停顿开口。
声音又轻又不确定。
“啊?”
“我。”
“我不知道。”
“刚才没往这方面想过。”
“你突然问。”
“我一下子答不上来。”
她低下头。
盯着自己的鞋尖。
眉头轻轻皱着。
手指还在慢慢绞着衣角。
绞了几下又松开。
褶皱还没抚平。
又重新绞起来。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
语气里满是纠结。
继续说道。
“我不喜欢他太老好人。”
“太老好人的话。”
“总容易被人欺负。”
“还爱替别人着想。”
“自己受了委屈也不说。”
“看着就气人。”
“但也不希望他太高高在上。”
“那样的话。”
“感觉离得特别远。”
“想跟他说句话都不敢。”
“特别生分。”
叶骨衣抬起头。
眼神里多了几分期盼。
她往前挪了半步。
身体微微前倾。
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些。
却还是带着点不确定。
“如果可以的话。”
“我还是更希望他不要发生变化。”
“就保持现在的样子。”
“现在这样。”
“偶尔能跟他拌拌嘴。”
“他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挺好的。”
叶夕水看着她认真的模样。
轻轻挑了挑眉。
抬手搭在栏杆上。
指尖蹭过栏杆的纹路。
语气带着几分探寻。
开口问道。
“为什么?”
“现在这样的他。”
“既不算纯粹的老好人。”
“也不算彻底的高高在上。”
“你到底图这份不变里的什么?”
叶骨衣被问得一愣。
又低下头。
手指抠着衣角的布料。
指甲轻轻蹭过纤维。
显得有些为难。
她抿了抿嘴唇。
又慢慢松开。
过了几秒。
才带着点迟疑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额。”
“怎么说呢。”
“之前有个人跟我说。”
“就是之前一起出任务认识的人。”
“他跟我说。”
“如果判断不出那家伙是好人还是坏人。”
“没法确定要不要跟他走下去。”
“那就一直待在他身边。”
“一直观察下去。”
“慢慢总能看清。”
她越说越不好意思。
耳尖微微泛红。
赶紧低下头。
下巴抵着胸口。
不敢看叶夕水的眼睛。
手指还在轻轻抠着衣角。
动作放得特别轻。
“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
“这话听着有点奇怪。”
“好像我一直在盯着他似的。”
“但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叶骨衣抬起头。
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还有点无措。
她抬手摆了摆手。
想解释清楚。
语气急切了些。
“如果他太老好人的话。”
“那我就没有继续惩戒他的理由。”
“之前总觉得他有些做法不对。”
“还能找机会说他两句。”
“要是他全是好的。”
“欺负的时候心中难免会有愧疚感。”
“下不去手。”
“同样的。”
“如果他是坏人的话。”
“那我就不得不遵循自己立下的承诺。”
“当初说过要斩除坏人。”
“就不能再留在他身边。”
“只能离开他的身边。”
“我不想那样。”
她轻轻吸了口气。
又慢慢呼出来。
胸口微微起伏。
眼神里的纠结淡了些。
多了几分笃定。
“所以。”
“我希望他还是像原来一样比较好。”
“不用变。”
“这样我就能一直待在他身边。”
“不用纠结要不要离开。”
“也不用愧疚该不该说他。”
叶夕水听完。
没立刻说话。
她睁大眼睛。
盯着叶骨衣看了几秒。
嘴巴张了张。
却没发出声音。
整个人都愣住了。
周围的空气静了下来。
只有远处弟子走动的脚步声。
轻轻飘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反应过来。
肩膀轻轻晃了晃。
像是被这个奇葩的理由给逗笑了似的。
忍不住扬起唇角。
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最后轻笑出声。
声音不算大。
却格外清晰。
叶夕水抬手擦了擦嘴角。
笑意还没压下去。
她看着叶骨衣。
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又有几分认同。
“在这一点上我倒是同意你的观点。”
“要是那个小混蛋以后只能一本正经的和我讲话。”
“跟我讨论什么准则。”
“共存。”
“不能再跟我斗嘴。”
“也不能被我损两句就炸毛。”
“确实会少很多乐趣。”
“日子都没那么有意思了。”
“维娜!”
“维娜!”
龙傲天猛地从昏迷中惊醒。
他双手撑着床。
身体一下子坐起来。
呼吸急促。
胸口剧烈起伏。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还满是急切。
一遍遍喊着名字。
可当他睁开眼。
看到眼前熟悉的酒店房间。
床头的雕花台灯。
墙上挂着的山水画。
桌角放着的水杯。
都是他住的房间里的东西。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
龙傲天坐在床上。
没动。
他慢慢转头。
眼睛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从床头扫到床尾。
又从桌子扫到门口。
确认没有陌生的东西。
也没有赛场的痕迹。
简单环顾了一圈后。
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肩膀垮了下来。
这才意识到。
自己在昏迷的过程中。
已经被人抬回了酒店的大床上。
不是还在那个凶险的擂台上。
龙傲天闭上眼睛。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赛场上宛如噩梦般的一幕。
霍宇浩释放的力量。
维娜挡在他身前的身影。
自己失去意识前的眩晕。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他睁开眼。
嘴唇嗫嚅着。
想说点什么。
却发不出声音。
只是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床单。
手指用力。
床单被抓握成了皱巴巴的模样。
纹路全都拧在了一起。
指节都泛了白。
似乎是听到了房间内的动静。
龙傲天急促的喘息声。
床单被攥动的细微声响。
门外值守的本体宗队员立刻停下脚步。
抬手拧了拧门把手。
轻轻推开了房门。
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在看到龙傲天已经坐起身。
眼睛睁着。
显然是清醒后。
顿时面露喜色。
眼睛一下子亮了。
嘴角飞快扬起。
队员快步走进房间。
脚步放得轻。
却难掩急切。
他走到床边。
看着龙傲天。
语气里满是激动。
还有点庆幸。
“队长。”
“你醒了!”
“太好了!”
“你都昏迷大半天了。”
“宗主和兄弟们都快急坏了!”
“我这就去通知宗主。”
“让他过来看看你!”
说完。
他根本没等龙傲天开口。
龙傲天刚张了张嘴。
想问维娜的情况。
还没来得及问出问题。
队员就丢下他。
猛地转身。
抬脚朝着门口冲去。
脚步又快又急。
出门时还不小心带了一下门框。
发出轻微的声响。
人却已经冲了出去。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
原本还算宽敞的房间中。
就挤满了人。
本体宗的弟子们听到消息。
都快步赶了过来。
一个个挤在门口和床边。
没有多余的空隙。
无一例外。
几乎所有人都面露关切之色。
目光紧紧落在龙傲天身上。
有人想上前扶他。
有人想问问他身体的情况。
却都没动。
大家都下意识看向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毒不死。
只不过碍于毒不死在场。
他脸色还不算太放松。
没人好意思率先开口。
怕打扰到宗主和队长说话。
只能站在原地。
眼神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
龙傲天看到毒不死走进来。
赶紧撑着床。
慢慢坐直身体。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虽然还是有些虚弱。
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他低下头。
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语气恭敬。
声音虽然还有点沙哑。
却格外清晰。
“参见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