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的海风穿透甲板缝隙,在张临安的耳蜗里撕扯出尖锐的嗡鸣。
她蜷缩在货舱角落,指尖沿着刀鞘上凹凸的密文游走,像盲人阅读一部浸水的族谱。
这是她第三次抚摸这行文字:
「归墟有门,龙衔逆鳞。」
养父咽气那夜的血腥气突然涌入鼻腔。
那具佝偻的身体蜷缩在皖南老宅的柴堆后,右手紧攥着半颗黏连糖纸的饴糖,左手却以扭曲的姿势指向墙缝——那里藏着这把缠满绷带的黑金短刀。
十二岁的她抠开砖块时,刀鞘上的青铜锈屑簌簌落在掌心,烫得像滚落的泪。
"张海宁!准备下潜!"
甲板上的呼喊割断回忆。
张临安将饴糖塞进潜水服内袋,糖纸边角刮过心脏位置,留下细微的刺痛。
她低头检查伪造证件上的照片,油墨打印的"张海宁"三个字在潮湿空气里洇开,像一张正在融化的脸。
海水灌入潜水镜的刹那,她想起养母临终的呓语:
"别去有眼睛的地方……它们会认出你……"
此刻幽蓝的探照灯光束下,墓道壁画上的人脸正用空荡的眼眶凝视众人。
张临安缀在队伍最末,手腕上的防水表泛着冷光。
3:47——这是养父断气的时刻,表盘玻璃在去年冬日被醉汉砸出蛛网状裂痕,此刻裂缝恰好横亘在"张海宁"的工号牌上。
"注意头顶!"解连环的警告混着气泡传来。
她仰头,看见壁画眼眶处的青砖微微错位,砖缝渗出沥青般的黏液。西周墓室的"瞳锁"机关,需以活人眼珠为匙——这是张家古卷第七卷的记载。
但养父烧毁那卷书时,火舌舔舐过的残页上只剩一句:
"逆鳞开,归墟现。"
"啊!!!"
前方队员的惨叫炸开在耳膜。
张临安猛地后仰,一块青砖擦着面罩砸落,将珊瑚礁击成齑粉。
浑浊海水中,她看见陈文锦的氧气管正缠绕在壁画凸起的獠牙上。
主墓室的青铜门在探照灯下泛着尸绿,吴三省手持帛书的手在颤抖。
张临安的视线却黏在石门右下角——那里凹陷的逆鳞纹与她刀鞘密文完美契合,仿佛遗失千年的拼图。
"坎位转离,震宫入兑……"
吴三省的声音被水波扭曲。
"第三个符号是反的。"她脱口而出。
海水突然凝滞。
解连环的匕首抵住她咽喉,气泡从他咬破的嘴角溢出,"你究竟是谁?张家密文只有……”
青铜门发出洪荒巨兽般的呻吟。
张临安在剧烈震荡中抓住石门凸起,指腹触到熟悉的纹路。
一道黑影劈开翻涌的泡沫,黑金古刀的寒光刺破混沌,刀尖精准嵌入逆鳞纹中心凹槽。
残魂刀在鞘中发出悲鸣。
两柄刀的共振让海水沸腾。
张起灵的黑发如海藻般浮动,他苍白的手指按在玉牌血槽上——那枚双身蛇纹玉,与她包袱里染血的玉牌像镜中倒影。
"交出来。"他的声音穿透水波,像冰锥刺入骨髓。
张临安摸向腰间短刀,却发现潜水服内袋的饴糖正在融化。
黏稠糖浆渗过布料,与腕表裂痕下的旧伤疤融为一体。
七岁那年,养父用这颗糖止住她划破掌心的哭嚎,"临安,张家人的血不能随便流……"
黑金古刀突然逼近。
她本能挥刀格挡,残魂刀割破手套,血珠在咸水中绽成珊瑚红的雾。
石门上的逆鳞纹骤然发亮,青金色光芒顺着刀鞘纹路爬上她的小臂,映出皮肤下蛛网般的蓝色血管。
张起灵瞳孔骤缩。
他收刀的力度太急,刀背扫落她的氧气面罩。
海水涌入鼻腔的刹那,她看见他破碎的唇形:
"圣婴……?"
黑暗吞噬意识前,有手掌托住她的后颈。
氧气管被强行塞回口中时,她尝到铁锈味的血——不知是对方的,还是自己喉头翻涌的。
青铜门轰然洞开,强光中浮现无数悬空的青铜铃铛。
张起灵的黑金古刀划过诡异弧线,铃舌尚未震颤便被斩落。陈文锦的尖叫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快看!门后有……"
张临安在眩晕中抓住他的衣角。
潜水服裂口处,她触到凹凸的麒麟纹身,指尖传来的温度竟比海水更冷。
他突然转身扣住她手腕,带着薄茧的拇指按在她跳动的脉搏上。
"你的血,"他眼底泛起奇异的金,"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冷的?"
墓室深处传来王胖子的呼救。
张起灵松开手的瞬间,她瞥见他后颈浮现的青色印记——与养父临终前脖颈暴突的血管如出一辙。
返程的皮筏上,吴三省审视的目光像手术刀划过她浸血的手套。
张临安蜷在船舷边,悄悄掏出那颗饴糖。
糖纸已被血水泡烂,露出内部发黑的糖块,仔细看竟裹着一枚微型胶卷——这是养父攥了十年的秘密。
海浪突然剧烈颠簸。解连环的勘测仪亮起红灯。
"有东西在跟踪我们!"
张起灵的黑金古刀出鞘三寸。
张临安将糖块含入口中,甜腥味混着血腥气在齿间炸开。
当巨型章鱼触手破浪袭来的瞬间,她拔出残魂刀跃向海面,与那道黑色身影形成完美的镜像。
双刀交错斩落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二十年未闻的乡音。
"临安,回家。"
那是养母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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