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歌篇31】不曾放下

李昭晞的床榻前已站满了人。温壶酒凝神诊脉良久，脉象却只显示她沉入深眠，无论如何也唤不醒。他心中焦灼愈盛，额角不知不觉渗出了薄汗。

百里东君始终一言不发地守在床头。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起她微凉的手，将那只手的手背缓缓贴在自己脸颊上，仿佛这个动作便能渡去温度，将她从无边的梦境深处牵引回来。

温络玉与百里乘风同样满面忧色，目光片刻不离地落在她身上。

待到夜色渐深，温络玉轻叹一声，唤来侍女想要为李昭晞擦洗更衣。侍女才刚走近榻边，便被百里东君抬手拦下。

“我来。”

他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其余三人见他这般情态，终究都没再说话，连素来直言的百里乘风也沉默了下去。

烛火透过纱罩晕开一团温黄，将床幔内的影子拉得悠长而静谧。

百里东君独自坐在榻边，手中浸湿的软巾蒸腾着温热的气息。他没有让任何人插手。

软巾先轻轻覆上她的额角，力道柔缓得如同拂去晨间凝露。百里东君垂着眼，目光专注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与记忆里一般无二，每一处都落在他心尖上。

他隔着温热的布料，用指尖极缓地拭过她的眉心与眼睑，如同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却依然易碎的珍宝。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软巾顺着她的脸颊轮廓徐徐游移，抚过耳际与下颌，最终在她微微干燥的唇边微微停顿。他的拇指无意识地隔着细绢，在她唇上极轻地按了一按。

擦到她的手时，他的动作忽地顿住了。那只手安静地躺在他掌心，指尖仍透着凉意。他用软巾仔细裹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缓慢而彻底地擦拭过去。末了，他将她的掌心轻轻贴上自己的脸颊，闭上眼，深深吸进一口气。

温壶酒在一旁看着，烛光下外甥的侧脸半明半暗。那神情并非全是失而复得的喜悅，更像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自己与她一同熔铸进此刻光阴的执念。

见百里东君如此细致执着，温壶酒心中了然，终于缓缓开口：“东君啊，你终究还是没能放下。安安早已嫁作人妇，连千落都那么大了……我原以为，你早该放下了。”

百里东君手中动作未停，声音却沉静得近乎偏执：“我从未放下过，从前不曾，往后更不会。如今安安能重来一次，已是上天予我的恩赐。”他抬眼望来，目光幽深如潭，“况且舅舅应当清楚，江湖上谁人不知，安安与长风早已和离。”

至于和离背后所牵涉的另一个人，他并不愿多提。

温壶酒看着外甥眼中那不容转圜的执念，终是化作一声长叹：“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老头子，只盼你们都好好活着，偶尔能回来看看我便心满意足。”

“我与安安会的。”百里东君低声应道，目光重新落回沉睡之人的面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