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父亲

离全国高中生数学竞赛只剩三天，晚自习的教室比往常更安静。日光灯管的嗡嗡声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被无限放大，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较量倒计时。苏微星面前摊着的《数学分析》已经翻到了最后几章，书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得有些发毛，她指尖夹着的钢笔在“含参变量反常积分”的例题旁轻轻点着，眼神专注却难掩一丝对竞赛的期待。

霍朝安刚解开一道棘手的不等式证明题，长舒一口气时，胳膊肘不经意碰到了苏微星的小臂。“你看，这次用你说的放缩法，果然比直接求导快多了。”他压低声音，眼底带着雀跃的笑意，将草稿纸推过去，“等竞赛结束，我请你喝东西吧？就学校对面那家新开的茶饮店，听说招牌特调很受欢迎。”

苏微星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扫过他工整的演算步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的微澜，转瞬即逝。“好。”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不过得等我们都拿到奖之后。”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同学间的一句客套回应。苏家的厨房从不缺顶级食材熬制的饮品，街头小店的茶饮本不会入她的眼，但她懒得拂了对方的好意，毕竟这段时间两人在竞赛复习上也算互帮互助的搭档。

“那肯定的！”霍朝安笑得眼睛都亮了，“有你这个‘学霸班长’坐镇，咱们俩拿奖稳了。大后天竞赛，后天下午我们去竞赛场地熟悉环境吧？我提前查好路线了，坐地铁大概四十分钟，我们早点出发？”

苏微星点头应下，正要低头继续看书，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管家发来的短信：“小姐，先生今晚归家，已在途中，让您放学后即刻回庄园。”

“先生”两个字让苏微星的指尖微微一顿。她的父亲苏振宏，商界赫赫有名的富豪，常年奔波于国内外，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上一次见面，还是半年前的春节。她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久未谋面的生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怎么了？”霍朝安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关切地问。

“我爸回来了，让我早点回去。”苏微星收起手机，将《数学分析》合起来，动作轻柔却迅速，“复习资料我带回去看，明天早上见。”

“好，路上小心。”霍朝安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只当是她惦念着归家见父亲，没再多想。

苏微星坐上车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盘山公路上，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靠在车窗上，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竞赛场地的布局图，想着后天要提前熟悉哪些区域，哪些题型需要再巩固一遍。

车子驶入庄园大门时，庭院里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暖黄的光晕将偌大的别墅笼罩得格外温馨。苏微星推开车门，刚走进玄关，就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她的父亲苏振宏。

半年未见，他的眼角似乎多了几道细纹，却依旧气场强大，眉宇间带着商场上沉淀下来的威严。看到苏微星进来，他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了些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爸。”苏微星轻声唤道，脚步顿在玄关处，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靠近。

“回来了。”苏振宏的声音低沉有力，指了指身边的沙发，“过来坐。”

苏微星走过去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不自觉地变得拘谨。管家端来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轻声道：“小姐一路辛苦，先生特意让厨房炖了汤，我去端来。”

“不用了。”苏振宏抬手阻止了管家，目光落在苏微星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半年没见，又长高了些。学习怎么样？班长的工作还顺利吗？”

“都挺好的，这次期中考试还是全校第一，班级事务也都安排妥当了。”苏微星如实回答，眼神平静地迎上父亲的目光。她知道父亲向来重视她的学业，却很少过问具体的细节，更多的是用物质满足她的一切需求。

苏振宏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地问道：“后天学校没课？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跟我去一趟瑞士，那边有个重要的商业酒会，带你见见世面，对你以后接手家族企业有好处。”

苏微星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她连忙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爸，后天我不能去瑞士。大后天要参加全国高中生数学竞赛，后天下午我得去竞赛场地熟悉环境，看一下考场分布和设备情况。”

“竞赛？”苏振宏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那种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比赛，有什么好参加的？你现在的成绩已经够好了，全校第一还不够吗？没必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苏微星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敢在父亲面前反驳，“爸，这是全国级的高中生竞赛，能拿到名次的话，高考能加分，还能获得顶尖大学的自主招生资格！我准备了整整一年，每天熬夜刷题，连大学的数学教材都啃完了，就是为了这个机会！”

“加分？自主招生？”苏振宏嗤笑一声，放下茶杯的动作带着几分不屑，“那些东西对苏家来说有什么用？只要你愿意，国内外任何一所顶尖大学，我都能让你免试入学。何必费那个力气去争一个竞赛名次？”

“我不是要你帮我走后门！”苏微星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颤音，“我想靠自己的实力证明我可以！我喜欢数学，不是为了苏家的面子，不是为了免试入学的资格，是因为解出一道难题的时候，那种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喜欢能当饭吃吗？”苏振宏的语气冷了下来，威严的气场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是苏家的大小姐，以后要继承的是庞大的商业帝国，不是去当什么埋首在草稿纸堆里的数学家。那些复杂的公式定理，能帮你谈成一笔上亿的生意吗？能帮你应对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吗？”

“我不想要继承公司！”苏微星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爸，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从小到大，我的衣服、我的学校、我的朋友，甚至我的未来，都是你安排好的。我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连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都没有！”

“我是为了你好！”苏振宏也跟着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客厅里的水晶吊灯都似乎晃了晃，“我吃过的苦比你走过的路都多！我难道会害你吗？科研工作又苦又累，还挣不了几个钱，你从小锦衣玉食，怎么能受那种罪？我给你安排的路，才是最稳妥、最风光的路！”

“稳妥风光就是我想要的吗？”苏微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我想要的是在图书馆里看一整天的书，是和志同道合的人讨论一道数学题，是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心仪的大学！不是穿着华丽的礼服，在酒会上对着一群陌生人强颜欢笑，不是去学那些我根本不感兴趣的商业课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任性！”苏振宏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懊恼，“酒会的邀请函已经发出去了，很多重要的合作伙伴都会到场，你必须跟我去。这不仅是你的事，还关乎苏家的颜面！”

“颜面？苏家的颜面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牺牲我的梦想？”苏微星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后天去熟悉场地，大后天参加竞赛，这是我唯一的请求。爸，你就不能成全我一次吗？”

“不行！”苏振宏斩钉截铁地拒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没有商量的余地！竞赛那边，我会让管家给你老师打电话，就说你身体不适，无法参加。你现在上楼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瑞士。”

“你怎么能这样！”苏微星哭出声来，脚步踉跄地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父亲，“那是我拼了命准备的竞赛，你一句话就想让我放弃？爸，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残忍？”苏振宏的眼神沉了沉，语气却软了几分，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却被苏微星躲开了，“爸爸只是不想让你走弯路。等你以后长大了，就会明白爸爸今天的良苦用心。”

“我永远都不会明白！”苏微星捂着胸口，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你根本不懂我！你只懂你的商业帝国，你的苏家颜面！在你眼里，我根本不是你的女儿，只是一个维护苏家颜面的工具！”

“你胡说什么！”苏振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被气得不轻，“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你居然说出这种话！”

“我说的是事实！”苏微星擦干眼泪，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的倔强，“如果你非要逼我去瑞士，那我就只能……”

“只能什么？”苏振宏盯着她，语气带着一丝警告。

苏微星的话哽在喉咙里，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看着父亲眼中的威严和不容置喙，突然觉得无比的无力。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反抗他的决定。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想到自己准备了一年的竞赛，想到和霍朝安约定好一起去熟悉场地，想到自己对数学的热爱和执着，如今却要因为父亲的一句话而放弃，她的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爸，你真的要这样吗？”苏微星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想要做一件事情，你就不能满足我一次吗？”

苏振宏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头猛地一紧。他从来没见过苏微星如此失控，如此伤心。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坚定：“微星，别闹了。上楼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说完，他不再看苏微星，径直朝着书房走去，留下苏微星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泪水模糊了视线。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庭院里的路灯依旧亮着，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冷绝望的心。

她缓缓地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心里的委屈、伤心、无奈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将她淹没。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明明那么疼她，却偏偏不能尊重她的梦想？为什么她的人生，就不能由自己做主？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里带着一丝死寂的平静。她知道，自己无法反抗父亲的决定，就像她一直以来那样。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书桌上，还摊着竞赛的复习资料和那本《数学分析》，旁边放着她随手记下的、和霍朝安约定好后天碰面的时间。看着这些，她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复习资料上，晕开了墨迹。

她再也忍不住，趴在书桌上失声痛哭起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显得格外孤单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