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在床底掘出那块霉斑皲裂的肥皂时,命运的齿轮便发出锈蚀的哀鸣。或许它并非腐坏的符咒,而是蛰伏多年的信使——自脐带剪断的那一刻起,暗河的航道早已在掌纹间凿刻完毕。
1.
斜斜的阳光从朽坏的窗棂间切进来,在满地灰尘中织出金线。纶须挚蹲在墙角,用枯黄的胶带一圈圈缠绕纸箱,胶带撕裂的声响与她的呼吸一样轻。这堆纸箱、几卷胶带,还有阳光切出的那片金黄,便是她此刻的全部家当。
离开的念头像一粒锈钉,不知何时扎进了骨髓。
或许是在父母葬于暴雨那天?哥哥失踪后,空荡的门框晃在风里时?又或是上周爷爷咽下最后一口气,床板发出空洞的呻吟时?
时间在她脑中搅成混沌的漩涡,连痛楚都失了形状。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明天凌晨,她会拖着这些纸箱走进黎明,将老屋锁进身后,如同将溃烂的过往封存在胶带之下。
2.
纶须挚恍惚想起,爷爷走时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还未散尽,病房里便挤满了陌生的面孔。他们围在爷爷的病床前,像一群闻到腐味的秃鹫,脖颈上坠着的金链子与纶须挚裤兜里皱巴巴的病历单撞出刺耳的声响。
三个月前,这间病房还空荡得能听见回声,此刻却塞满了自称“亲戚”的陌生人,他们递来的名片在纶须挚掌心堆成小山,油墨印子洇开,晕染出虚假的血缘脉络。
爷爷走得像片枯叶,遗嘱薄得像张被揉皱的卫生纸。殡仪馆的骨灰盒还没冷透,房产中介的钥匙便已挂在了老屋门把上。
思绪被悲伤淹没,纶须挚只好蹲在储物间翻检纸箱来消化突来的悲伤,她指甲缝里嵌着爷爷生前修钟表用的铜屑,那些细碎的金属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是老人最后的遗言。
纶须挚想到:房契明天就要被换作钞票,整栋房子将从地板到梁柱一寸寸瓦解。便不由得有一丝还念,于是她抬头向墙上望去,发现连门框上挂着的全家福都起了霉斑——那照片里缺了父母的墓碑,少了哥哥的空位,如今连爷爷的脸也快被潮气啃噬干净。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阁楼发现的铁皮盒,里面躺着半枚生锈的怀表链,链扣上还系着根褪色的红绳。那是爷爷临终前攥在手里的东西,此刻正躺在纶须挚掌心,硌得生疼。
楼下传来中介带人看房的脚步声,她慌忙把链子塞进裤兜,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箱边缘,纸屑簌簌落下,在斜斜的阳光里飘成一场迟来的雪。
3.
当暮色将纱帘缝隙染成琥珀色时,纶须挚的橡胶手套在厨房垃圾桶边缘留下了最后一道指纹。她俯身检查那些被分类的垃圾袋,指尖忽然触到一团黏腻的浊黄——她之前扔掉的发霉的肥皂,此刻正蜷缩在哥哥卧室的地板上,乳白色瓷砖将它的霉斑映衬得如同溃烂的瞳孔。正死死的盯着纶须挚。
纶须挚看向肥皂,皂体表面凝结的水珠折射着吊灯的光晕,仿佛在模仿某种生物分泌黏液的过程。更令人脊骨发寒的,是储物柜漆黑色门扉敞开的角度——纶须挚想起上周她用螺丝刀撬动柜锁时,她哥哥倚在门框打趣的声音仍在耳膜震颤:"里面只有蟑螂和你读不懂的日文旧刊。"
空调出风口突然喷涌的冷风卷起她鬓角碎发,纶须挚倒退半步,发现皂体霉斑正以分形几何的轨迹向"7"字形裂纹蔓延。储物柜深处传来齿轮咬合的咔嗒声,与肥皂裂纹扩展的节奏诡异同步。
纶须挚屏住呼吸靠近肥皂,帆布箱上散落的橡胶手套碎片突然泛起荧光,那些碎片边缘的锯齿纹路与她掌心旧茧的位置完全吻合,仿佛是被某种精密仪器切割的时空残片。檀木储物柜的铜扣在指尖沁出寒意,纶须挚嗅到柜内浮动着樟脑丸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纶须挚依稀想起,不知多少年前暴雨夜,哥哥将这台收音机硬塞进柜底时,她分明看见他领口渗出的暗红斑块——那像是某种液体在丝绸上洇开的图腾。他蜷在藤椅里笑得喘不过气,指尖在收音机锈斑上划出蜿蜒轨迹:"须挚,记住这个频率...总有一天..."话音未落,雷声劈裂玻璃窗,他的身影便融进漆黑的雨幕,如同被某种无形丝线拽入深渊。
此刻霉绿的绒布堆中,收音机标签边缘的"0177"在菌斑侵蚀下泛着磷火幽光。机壳裂隙突然渗出琥珀色黏液,滴落在地板形成蠕动的符文。
4.
沙哑的电子音从收音机的锈蚀网罩中挤出:"生物电流缺失...请输入唤醒密钥..."在纶须挚的注目下,虚空骤然凝结出半透明键盘,键帽边缘缠绕着蛛丝般的血络。
纶须挚抬起手,她的食指悬停在"0"键上方,指甲缝渗出的冷汗在荧光字符下游成溪流——她的心跳突然与键盘蜂鸣共振,她慢慢的输入了这串陌生却熟悉的数字:0177。当她的指尖最终触碰到回车键时,黏液符文骤然收缩成一道量子锁链,将她的指纹与虚空中的某个时空坐标焊接。
储物柜背板虫蛀孔洞中,数十双琥珀色复眼正透过黑暗凝视,她突然意识到皮下血管正以摩尔斯电码的频率跳动,荧光顺着神经脉络蔓延至指尖,与键盘的诡异红光共振出蜂鸣。
柜门内侧浮现的甲骨文突然渗出血渍,在霉斑间拼凑出残缺的星图,而收音机此刻正播放着深海鲸歌与电子脉冲交织的诡异频率——某个音节在声波褶皱中骤然清晰,她突然想起了,这个未听过却铭刻于灵魂深处的数字,0177,是一个人的名字。
储物柜深处传来齿轮咬合的咔嗒声,仿佛某个沉睡的宇宙程序正在苏醒。
5.
收音机锈迹斑斑的旋钮在指尖转动,空气突然被撕裂成无数细小震颤。纶须挚的耳膜首先捕捉到蜂群穿越电离层的嗡鸣,紧接着是潮水浸泡老磁带的沙沙声,这些噪音以杂乱的节奏层层叠加,最终坍缩成一道泛着金属腥味的频段。
她瞳孔中的虹膜括约肌骤然收缩——那些模糊不清的字节正从混沌中析出秩序,仿佛远古甲骨文在液态汞中重新排列组合。
"依塔贝拉!依塔贝拉!"
音节从收音机中涌而出,每个字都被拉长成鲸歌的尾音,又在喉腔深处扭曲成蛇蜕皮的摩擦声。
储物柜背板渗出黏稠的暗红流体,顺着霉斑脉络汇成七个棱形符文,而收音机旋钮此刻竟自动逆时针旋转,表盘上的刻度在磷光中熔化成流动的星轨。
纶须挚的橡胶手套在高频声波冲击下泛起涟漪,指节间残留的皂体霉菌突然裂开,释放出数以千计的孢子,它们在空气中排列成"0177"的立体投影,与收音机溢出的红光交织成量子纠缠的网格。
纶须挚被吓坏了,她试图伸手关闭电源,但那些高喊声骤然分裂成十七种不同声部:婴儿啼哭的泛音层叠着萨满祭祀的鼓点,其间夹杂着某种非人类声带能发出的金属刮擦声。储物柜深处的帆布箱剧烈震颤,箱内积尘扬起时在空中组成莫比乌斯环,而收音机的电子管爆发出类似神经突触放电的蓝光。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橱柜铜扣在高温下开始软化变形,表面浮现出与三年前暴雨夜相同的暗红斑块——那些图腾般的纹路此刻正顺着黏液流动,在纶须挚手背静脉上烙下镜像的印记。
"依塔贝拉!"
最终一声嘶吼穿透所有频段,收音机外壳突然迸裂,数十枚齿轮状晶体飞溅而出,在空中折射出十七个不同维度的投影。
纶须挚的视网膜被蓝光灼伤的瞬间,听见储物柜深处传来齿轮与骨骼摩擦的声响——那声音与她三年前在浴室听见的,肥皂失踪时水管发出的异响,构成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共振。
她踉跄着后退,齿轮晶体已嵌入地板砖缝,组成一个指向北极星的七边形图腾,而收音机残骸中流淌的琥珀色黏液,正将"0177"的磷光密码渗入她溃烂的旧茧纹路。
6.
坍缩的天穹如泼墨浸透最后一丝光隙,纶须挚的脊椎在引力涡流中碎成玻璃碴。她坠落时听见了时空经纬断裂的嘶鸣,虚无的漩涡将她压成单薄影廓,瞳孔里的星点坍缩成黑洞针尖——眼睑闭合的刹那,颅内炸开一簇暗红斑块。那血色脉络如暴雨夜穿透颅骨的闪电,又如虫茧中蠕动的胚胎,在绝对黑暗中烙下灼烫的图腾。
她依稀想起三年前溺毙于血色暴雨的自己,想起那些被抹去的记忆裂隙里,无数双与她瞳孔重叠的猩红竖瞳。虚无深处传来细微摩擦声,像在演奏一首超出宇宙之外音乐,正在恭迎伟大的存在在虚无彼岸苏醒。
------序曲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