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折梅碎誓
山神庙前的火把将夜空烧得通红，村民的咒骂声混着狗血泼溅的闷响。
林远攥着从神像底座剥落的阴契，青铜纹路在掌心烙出"蘇"字血痕。
他抬头望向绑在祭台上的赤狐——苏颜的人形已被药婆的符咒打散，火红皮毛沾满黑狗血，琉璃色的瞳孔映着跳动的火光，尾巴断口处新结的血痂裂开细纹，断尾被三根浸透黑狗血的桃木钉贯穿，金血顺着祭台沟壑流成换命符的轮廓。
“林家后生！”药婆拄着桃木杖挤出人群，枯手指向祭台香案。
三根浸透黑狗血的桃木钉钉着一张泛黄符纸，上书“丙辰年狐妖噬童案”——正是五十年前陈家幼子被山魈啃食的旧事。“今日你若不断了这孽缘，全村都要给她陪葬！”
林远喉结滚动，袖中刻刀抵着腕骨。
昨夜他偷翻药婆的《驱邪录》，最后一页用朱砂写着：“狐妖换命，需以挚爱骨血为引”。香炉后的铜镜映出苏颜的身影——她右耳后三根金羽支棱着，那是妖力溃散的征兆。
“好，我断。”他嘶吼着抓起阴契高举过头，火光将“白首不离”四个字照得惨白。
苏颜突然挣扎着昂头，断尾扫翻供桌上的酒坛，浑浊酒液泼湿他袍角。
林远嗅到酒中混着雄黄，袖中刻刀猛地扎进祭台裂缝。
“撕拉——”阴契裂成两半的瞬间，苏颜耳后金羽崩断一根。
林远将残页甩进火盆，烈焰吞没“蘇”字时，他借着火光遮掩，刻刀在祭台底部下续画换命符。
血从掌心伤口渗出，刀尖在符文沟壑里凝成“阿颜”小字，每刻一笔，苏颜耳后就多一道雷纹。
“做戏给谁看！”药婆突然甩出缚妖索勒住苏颜脖颈，狐毛焦糊味混着血腥气炸开。
林远抄起烛台砸向铜镜，碎片飞溅中，苏颜的狐尾卷出火盆里未燃尽的婚书残片。
烫焦的皮肉粘着纸屑，她盯着残存的“吾妻”二字，琉璃瞳泛起血丝。
“畜生就是畜生！”药婆的桃木杖戳向苏颜心口，“你为个书生断尾，如今还要为他魂飞魄散？”杖尖触到皮肤的刹那，林远突然打翻酒坛。酒液泼湿苏颜裙摆，浇灭了她身上沾染的狗血符咒。
苏颜趁机挣断缚妖索，利爪扫过药婆面门。
老妪踉跄后退时，林远突然跪地高喊：“我愿以余生供奉山神，求神灵诛杀此妖！”他重重叩首，藏在袖中的刻刀借着叩拜的姿势，在祭台裂缝续完换命符最后一笔。
血从额角流进眼眶，林远看见苏颜瞳孔骤缩。
她叼起烧焦的婚书残片跃上房梁，利爪撕开心口旧伤。金血浸透纸屑，拼出残缺的“吾妻苏颜”。
当村民举着火把冲进来时，她将血婚书塞进梁木裂缝，一片碎纸割破指尖，血珠正落在林远跪拜的蒲团上。
“妖物逃了！”药婆的尖叫中，梁木突然渗出黑血。林远抹去糊住视线的血污，看见裂缝处凝出“丙辰年大凶”字样——正是当年陈家献祭童男的血书笔迹。
苏颜最后瞥了眼梁上血渍，那摊血正顺着“吾妻”的“妻”字晕开，渐渐化成一个“冤”字雏形。
夜色最深时，林远在山涧找到昏迷的苏颜。
她爪心还粘着婚书焦灰，被他刻过“阿颜”的祭台符文在她后背灼出逆命契。
书生扯下衣襟裹住她溃烂的伤口，发现自己的血竟在布料上洇出狐狸嫁衣纹样——未完成的婚约，终究烙进了骨血。
林远将苏颜浸在冷泉中冲洗断尾。
溃烂处浮起细密血珠，凝成狐形后又被水流冲散——这是换命符反噬的征兆。
他摸向腰间刻刀，却发现刀柄缠着半截红绸，绸面浸透的血渍正缓缓拼出"丙辰"二字。
"放手..."昏迷的苏颜突然蜷缩，狐爪无意识抓挠心口旧伤。
林远握住她手腕时，瞥见溃烂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铜纹路——那形状竟与昨夜祭台裂缝完全吻合。
暮色四合时，林远背着苏颜回到山神庙。
药婆的桃木钉还钉在门框上，钉尾系着的铜铃随夜风轻响，每声都惊得苏颜在昏迷中抽搐。
他拆下供桌帷幔铺成床褥，却见褪色的"嘉庆六年"字样从布料背面渗出，与苏颜嫁衣上的金线诡异地重叠。
子夜骤雨突至，林远举着烛台查看苏颜后背的逆命契。
雷光劈落瞬间，符文竟化作青铜钥匙的形状，钥匙齿痕恰好对应她肩胛骨的凸起。
湿冷的穿堂风卷起供桌上的卦签，签文"画皮易，囚心难"六个字被雨水泡胀，墨迹顺着桌腿流到苏颜染血的狐尾尖。
"你在发抖。"林远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背覆着层冰霜，寒气正沿着脊背的符文蔓延。
当他试图用刻刀剜去霜花时，刀尖突然被苏颜的利齿咬住——昏迷的赤狐不知何时睁开了竖瞳，琉璃色的瞳孔里映着他颈间渗血的换命符。
暴雨浇熄了最后一支残烛。
黑暗中，苏颜的狐尾突然缠住林远脚踝，拖着他跌向枯井方向。
井盖上的符咒遇水融化，青苔从裂缝里钻出，裹着三百年前的血书残片爬上他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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