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被硫磺味呛醒时,正泡在滚烫的泉水中。
腕间银铃缠着缕火红狐毛,随着水波轻蹭他心口箭疤。
雾霭深处传来金石相击声,苏颜背对着他坐在礁石上,嫁衣浸透后紧贴脊背,溃烂的天罚印宛如毒蛛盘踞。
"别动。"
狐尾突然缠住他欲起的腰身,苏颜仍保持着梳头姿势,铜镜却映出林远赤裸的上身:"这灵泉能拔除井中毒瘴,你若死了...谁给我当替死鬼?"她指尖蔻丹突然暴涨,削断一绺青丝。
林远低头瞥见水面浮动的血丝——那分明是从自己七窍渗出的黑血!记忆闪回:药婆沉入古井的青铜鼎炸开,毒瘴凝成鬼手撕扯他五脏六腑。
"忍着。"苏颜终于转身,赤足踏入泉池。
嫁衣下摆随水波散开,露出内衬上未完工的火狐嫁衣纹样。
林远突然咳出黑血,溅在她颈间青铜钥匙上,那物件竟发出悲鸣般的颤音。
狐妖瞳孔骤缩,利爪掐住他下巴:"你果然..."话未说完突然闷哼,溃烂的右臂渗出金血——正是地牢里为林远挡下毒雾的伤处!
趁她分神,林远猛地扣住其腕脉。
泉水突然沸腾,浮现出前世画面:暴雨中的书生剜出心脏,将血淋淋的青铜钥匙按进小狐爪中。
现实里的苏颜突然战栗,狐尾将林远狠狠按在池壁上:"不准看!"
岩壁被撞出裂痕,嵌在其中的镜片纷纷坠落。
林远瞳孔中映出惊人景象:每一块碎片都显示着不同年代的献祭场景——药婆丈夫活埋亲子、赵铁柱祖父毒杀老母、甚至林远前世撕毁婚书的真相!
"看清楚!"苏颜的指甲刺入他肩头,金血混着黑雾渗入泉水,"你们人族许愿时,可比妖魔狠毒万倍!"
某块镜片突然映出今景象:村民们正在井边搭建柴堆,药婆举着火把癫狂大笑:"把狐妖的姘头烧了祭天!"
林远挣扎着要起身,却被狐尾卷得更紧。
苏颜忽然贴近他耳畔:"猜猜看,若他们发现敬若神明的猎户之子..."温软唇瓣擦过颈侧箭疤,"其实是狐仙的新郎官..."
林远呼吸骤乱,苏颜唇间的野莓香与记忆深处的气息重叠。
那是七岁那年,小狐为他衔来止血草时的味道。
温热的狐尾在腰间收紧,却小心避开了旧伤。
"何必演这恶人戏码?"他突然扣住苏颜欲撤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掌心溃烂的伤疤,"若真恨我入骨,为何每次天罚发作..."
"闭嘴!"苏颜的尖甲刺破他脖颈,血珠滚落泉水的刹那,某块镜片突然映出前世雪夜——重伤的书生蜷在狐裘里,小狐正用舌尖为他舔舐箭伤。
水波剧烈震荡,苏颜耳尖泛起绯色。
林远趁机拽开她半边嫁衣,露出心口狰狞的旧疤——那正是三百年前替他挡天劫的伤痕!
"你总说人族狠毒..."他忽然将银铃按在那处伤疤上,铃舌金坠与青铜钥匙共鸣震颤,"当年我撕毁婚书,是因算出你替我应劫必遭魂飞魄散!"
苏颜瞳孔震颤,碎镜突然尽数浮空。
每一片都映着不同光景:书生深夜跪求月老换命、猎户父亲临终前忏悔射狐、今生林远偷偷修补祠堂狐仙像...
"你以为轮回是惩罚?"林远扯开衣襟,心口浮现与苏颜相同的天罚印,"这九百道雷刑,原该落在我身上!"
泉水轰然炸开,苏颜的狐尾本能地圈住他后腰。
那些强行封存的记忆冲破禁制——原来每世重逢,都是她残存的魂魄循着铃音,于万千红尘中再次寻来。
"傻子..."她哽咽着咬破林远下唇,血契在金光中重续,"这次你若再敢毁约..."
余音被渡来的气息吞没,悬在泉边的桃木钉应声而断。
井底青铜鼎浮出水面,鼎身咒文正被血色姻缘符层层覆盖。
子夜月光刺破雾霭时,林远发现苏颜在发抖。
她脊背的天罚印已蔓延至腰际,金血不断滴入泉池。
狐尾无意识地在水中勾勒符咒,正是幼时在断肠崖下用血画过的姻缘纹。
"你活不过三日了。"林远突然开口。
苏颜梳头的动作微滞,金簪啪地折断:"正好拿你陪葬。"
"药婆在井中下的噬魂蛊..."他举起掌心黑线,"你分了一半到自己体内吧?"
狐妖猛然转身,嫁衣滑落肩头。
林远这才看见她心口插着半截桃木钉——正是自己射偏的那枚!钉身刻满反咒符,分明是有人刻意调包。
"你倒聪明。"苏颜嗤笑着拔出木钉,带出的金血凝成小狐形状,"可惜晚了..."话音未落突然栽倒,被林远拦腰抱住时,狐耳擦过他唇畔:"...当年你说要娶我时...可比现在坦诚..."
破晓时分,林远在泉边发现件奇事:苏颜的嫁衣内衬在月光下显出银铃纹路,与他腕间断铃的缺口完全契合。试着将残铃按上去的刹那,泉水突然逆流成幕,映出震撼景象——
三百年前的上元夜,少女苏颜蹲在屋檐下,用尾巴蘸着药酒给书生包扎。
后者笑着晃了晃新打的银铃:"待我考取功名,以此为聘..."
画面忽转暴雪封山,书生跪在狐仙庙撕毁婚书:"林某宁死不行妖婚!"却在小狐替他挡天劫魂飞魄散时,发疯般将银铃按进心口。
林远攥紧嫁衣的手背青筋暴起。
水面突然浮现药婆的脸:"找到你们了!"
村民的火箭如雨落下,苏颜在火光中现出原形。
林远扑过去时,看见她将青铜钥匙塞进自己掌心,用最后妖力在虚空写下血诏:
"井底石匣...有你当年...没说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