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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冰层下的暗涌

万千星辰不及他

葬礼在一场连绵的秋雨中举行。

细密的雨丝像无数根透明的针,无声地刺入土地,也刺进每个送葬者的心里。黑色雨伞在公墓里撑开一片移动的阴影,队伍沉默地前行,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单调声响,和压抑不住的、偶尔从队伍中传出的哽咽。

许琳琳撑着伞,站在人群的边缘。她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黑色连衣裙——是临时从亲戚家借来的,下摆太长,袖口也有些宽松,空荡荡地罩在她单薄的身体上。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有几滴溅在她的手背上,冰冷刺骨。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那个小小的、并排的双穴墓穴,新鲜的泥土被雨水打湿,呈现出一种近乎发黑的深褐色。

弟弟的棺木先被放下,然后是妹妹的。两具小小的棺木并列着,在墓穴中显得格外空荡。许琳琳的目光死死盯着妹妹棺盖上那个小小的粉色蝴蝶结——那是婶婶在最后时刻亲手系上去的,蝴蝶结的一角已经被雨水打湿,软塌塌地垂着。

“砰——”

第一捧土落下,砸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许琳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感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是母亲林月华。母亲的手比她的更冷,而且颤抖得更厉害。许琳琳没有回握,只是任由那只冰冷的手抓着自己,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个逐渐被泥土覆盖的粉色蝴蝶结上。

一捧,又一捧。泥土渐渐覆盖了棺木的颜色,先是边缘,然后是大半。那个粉色蝴蝶结终于完全看不见了,就像从未存在过。许琳琳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蝴蝶结一起,被埋进了冰冷潮湿的泥土深处。

雨下得更大了些。葬礼的流程简化到了极致——没有人致辞,没有追思,只有沉默的埋葬。叔叔和婶婶已经崩溃到无法站立,被亲戚搀扶着,几乎是被拖着离开了墓地。奶奶没有来——从得知噩耗那一刻起,她的抑郁症就严重复发,被送进了医院,医生建议绝对不能再受刺激。

人群开始散去,黑色的雨伞一朵朵地消失在雨幕中。许琳琳还站在原地,直到母亲轻轻拉了拉她的手:“琳琳,走吧。”

她没有动。

“琳琳?”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哭腔。

“再等一会儿。”许琳琳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就一会儿。”

母亲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手,被父亲许建国搂着肩膀,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墓园出口。很快,偌大的墓区就只剩下许琳琳一个人,还有远处几个正在收拾工具的工作人员。

雨水打湿了她的鞋面,黑色的小皮鞋上溅满了泥点。她慢慢地、几乎是仪式性地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那个刚刚被填平的新坟前。没有墓碑——墓碑要过些日子才能立起来,现在只有一个简陋的木质标记牌,上面用黑色的毛笔写着两个并排的名字:许家浩,许家悦。名字下面,是生卒年月。弟弟的生日是三月,妹妹是七月,而他们的死亡日期,是同一天。

许琳琳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潮湿的泥土。冰冷,粗糙,带着深秋雨水特有的寒气。她从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块印着篮球图案的橡皮,是弟弟上次忘在她家的;一个褪了色的粉色发夹,是妹妹最喜欢的,有一次别在她头发上不肯拿下来。

她盯着这两样小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在雨幕的掩护下,迅速在泥土上刨了两个很浅很浅的小坑,将橡皮和发夹分别放了进去,再用泥土仔细地盖好。动作很快,做完这一切,她立刻站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被雨声吞没。

转身离开时,她的目光无意中瞥见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静静立着一个身影。黑色的伞,黑色的衣服,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是许涛。

他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那里,隔着雨幕看着她。距离有些远,许琳琳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在雨中静止的、仿佛已经站了很久的轮廓。

他们的目光隔着雨幕短暂相接。许琳琳没有停留,转身走向墓园出口。走了几步,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许涛还站在那里,面朝着新坟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石碑。

 

回到老家的房子里,那种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已经被刻意地清理过。门窗大开通风,煤球炉子早就被搬走,地板被反复擦洗,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空气清新剂刺鼻的柠檬味,试图掩盖什么,却反而让那股刻意被遮盖的、若有若无的气味更加令人不安。

亲戚们挤满了客厅,低声交谈着,内容围绕着“以后怎么办”、“孩子太可怜”、“老人受不了”这样的话题。许琳琳避开人群,径直上了二楼,走进那间原本属于弟弟妹妹的儿童房。

房间还保持着原样——两张并排的小床,一张蓝色的,印着宇宙飞船图案;一张粉色的,挂着纱帐。书桌上散落着作业本,弟弟的数学练习册翻开到某一页,上面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着解题步骤,最后一道题只写了一半。妹妹的图画本摊开着,画着一家四口手拉手,每个人的头上都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用拼音写着“开 xin(心)”。

许琳琳在书桌前坐下,手指轻轻拂过那本图画本。纸张的触感冰凉。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的声响。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叹息声,以及女人压抑的啜泣。这些声音都变得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没有人来叫她,也许大家都以为她需要独处,也许只是没人顾得上她。

“嗒。”轻微的声响。

许琳琳抬起头,看到许涛站在门边。他换下了葬礼时的那身黑衣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冒着热气。

“阿姨煮了点粥。”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许琳琳没有回答,也没有伸手去接。她只是看着他,目光空洞。

许涛走进房间,将碗放在书桌上,碗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轻的“咔”声。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景物。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线条分明,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们……”许涛开口,又停住了。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落在许琳琳脸上,“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很愚蠢。许琳琳想。但她发现自己连讽刺的力气都没有。

“你觉得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许涛沉默了片刻。“不好。”他最终说,语气很肯定,但没有任何评判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谁都不会好。”

许琳琳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妹妹的画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那些幼稚的拼音,那些鲜红的太阳。开 xin(心)。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为什么?”她低声问,不知道是在问谁,“为什么是他们?”

房间里一片寂静。雨声填补了沉默的空白。

“没有为什么。”许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这是最没用的答案。”许琳琳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是冰冷的嘲讽。

“我知道。”许涛承认得很快,“但这是真的。”

许琳琳抬起头,盯着他。许涛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她似乎能感觉到某种暗流在涌动,就像冰封的河面下,河水仍在流淌。

“你一点都不难过吗?”她问,这个问题很残忍,但她控制不住。她痛恨他那种置身事外的平静。

许涛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难过。”他说,声音更轻了,“但难过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就不难过了?”

“不。”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这一次,那平静的冰面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她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是痛苦,是无力,是某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东西。“是一直都在难过,所以看起来就像不难过一样。”

许琳琳愣住了。她看着他,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看着他。她看到了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看到了他紧抿的嘴角,看到了他握着窗台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不是不难过。他是把所有的难过都压在了那副平静的表象之下,压得那么深,那么重,以至于表面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有。

一种奇异的共鸣感在她心中升起。她想起自己面对周晓芸和李悦时的沉默,想起自己在父母面前的疏离,想起她把所有情绪都封存在心底那个越来越厚的冰层里。她和许涛,在某种程度上,是同一种人。

“喝点粥吧。”许涛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凉了就不好喝了。”

这一次,许琳琳没有拒绝。她端起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是温热的,不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白粥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她机械地吞咽着,仿佛这是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许涛一直站在那里,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偶尔目光会扫过房间里的摆设——弟弟床头的篮球明星海报,妹妹书架上那排排得整整齐齐的童话书,墙上贴着的幼稚的蜡笔画。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努力记住这里的每一个细节。

一碗粥喝完,许琳琳将空碗放回桌上。瓷碗与木质桌面再次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谢谢。”她说,声音依旧干涩。

许涛点了点头,走过来拿起碗。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背对着她说:“明天一早的车回市里。你……”他停顿了一下,“好好休息。”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消失在楼下的嘈杂声中。

许琳琳重新坐回椅子里。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雨似乎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她能看见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模糊,苍白,像一抹游魂。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凉的玻璃。指尖的温度迅速被玻璃吸走,留下一小片模糊的雾气。她在那片雾气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就像妹妹画的那样。

然后,她蜷缩在椅子里,将脸埋在膝盖上。没有哭。眼泪似乎在墓地里已经流干了,现在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慢慢凝结。

楼下,亲戚们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寂静。夜深了,雨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一点,惨白地照进房间,照亮了那两张空荡荡的小床,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和图画本,以及椅子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孤独的身影。

冰层下的暗流,在这一夜,开始有了不同寻常的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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