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的牙套

我妈第一次说要带我去整牙是在我十二岁那年。她摸着我的虎牙说："等明年吧，明年带你去。"我点点头，咽下嘴里发苦的唾沫，咧开嘴笑："好。"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等待会成为我青春里最漫长的功课。

十三岁时，我已经学会对着镜子练习抿嘴笑，不让牙齿露出来。我爸看着我的样子说："整牙太贵了，再等等。"我低头应着："嗯，我不急。"可镜子里的自己明明在哭。十四岁那年，班上的女生都戴上了牙套，她们笑起来的时候金属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你大了，自己赚钱了再去吧。"我低头扒饭，感觉米粒卡在牙缝里，舌头舔了很久都舔不干净。

十五岁那年，我已经能很熟练地闭嘴说话，拍照时永远记得不露齿。我爸有次喝醉了，突然红着眼眶拉着我的手说："爸爸对不起你，明年一定带你去。"我笑着摇头："没事，我不在乎。"可夜里躺在床上，我咬着嘴唇直到尝到铁锈味。十六岁时，我已经完全习惯了。习惯了他们每一次的"再等等"，习惯了他们哭穷时的叹气，习惯了在房间里无声地伤害自己。

十七岁那年，我终于明白了一个残忍的真相：他们爱我，只是不够爱。不够爱到愿意为我花钱，不够爱到愿意兑现承诺，不够爱到让我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十八岁生日那天，我数了数打工攒下的钱，已经够去整牙了。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突然发现已经不想要了。这些年里，我早就学会了怎么藏起牙齿，怎么低头走路，怎么在别人问起时笑着说"没关系"。

后来我离开了家，独自生活。偶尔回去，他们还是会看着我的牙齿叹气："唉，当初该带你去整牙的。"我只是笑笑，不再说话。有些等待，等不到就是等不到了。

二十五岁那年，我在出租屋的浴室里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牙齿依然不整齐，但已经不重要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发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我早就接受了不被爱的自己。原来最疼的从来不是牙齿，而是那些年等不到的承诺，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