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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灯引归人

红绸灯

漠北的光海越过长城时,皇城刚刚下过一场急雨。青石板路积着水洼,倒映出破碎的天空,也倒映出叶归荑沾满风尘的靴尖。

她没走宫门。

三百簇幽蓝火焰在她踏入皇城的瞬间骤然收缩,凝成三百盏巴掌大的灯笼,悬浮在她周身。每盏灯笼里都坐着一个婴孩虚影,它们安静地眨着眼,瞳孔深处跳动着与叶归荑眉心相同的微光——那是半枚虎符的形状,与她手中那半块严丝合缝。

“姐姐。”她停在冷宫废墟前,对着空气轻声唤,“我回来了。”

废墟里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叶归荑不急。她盘膝坐下,将手中的半块虎符放在膝上,又取出怀中那盏小小的陶土灯。灯盏已经凉透了,但当她将指尖按在灯身时,暗红色的陶土上渐渐浮现出细密的金线——那些金线游走着,最终勾勒出四个盘坐的人形。

最左边的人形心口缺了一块,对应着林霜兮。

最右边的人形眉心有裂痕,对应着秦晚妆。

中间两个人形手牵着手,一个眉间有剑印,一个掌心有灯纹——正是叶裳兰与她自己。

“原来如此。”叶归荑低语,“我们四个,从来就没分开过。”

她忽然咬破舌尖,将血喷在陶土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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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庙前的青石板被血浸透了。

不是叶裳兰的血,也不是林霜兮的血——是虎符渗出的血。那些血珠从符身四个名字的笔画间渗出,一滴一滴,在石板上蜿蜒成细小的溪流,最终汇向同一个方向:冷宫。

“它在指路。”林霜兮按住叶裳兰颤抖的手,“带我们去该去的地方。”

叶裳兰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颗新生的朱砂痣正在发烫,烫得像有火在皮下游走。更诡异的是,她心口那道被父亲刺出的旧伤也开始发痒——不是愈合的痒,是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的痒。

“走吧。”她终于哑声说,将虎符揣进怀中,“无论前方是什么,总该有个了结。”

两人起身时,太庙的门忽然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从里面被人推开的。推门的是个小太监,年纪不大,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托着个漆盘。盘上蒙着明黄绸布,绸布下隐隐透出琥珀色的光。

“叶将军。”小太监的声音尖细得不自然,“陛下赐灯一盏,请您……掌灯引路。”

他掀开绸布。

盘上确实是盏灯,琉璃灯盏,鎏金灯座,灯芯是截莹白的骨头——看形状,是截指骨。

叶裳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认得那截骨头。十二年前冷宫大火那夜,她躲在柜子里,透过缝隙看见嬷嬷从火场里扒出个婴儿,利落地剁下了婴儿的右手小指。

“至阴之体的指骨,”当时嬷嬷笑着说,“是最好的灯引。”

而现在,那截指骨成了灯芯,在她面前静静燃烧。火焰是琥珀色的,与昨夜往生灯的颜色一模一样。

林霜兮突然伸手,在叶裳兰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起了那盏灯!

火焰“轰”地窜高,瞬间吞没了她的手掌。可她没有松手,反而将灯盏紧紧按在自己心口——按在那盏已经熄灭的长明灯残骸上。

“霜兮!”叶裳兰扑过去。

晚了。

琉璃灯盏在林霜兮心口碎裂,琥珀色的火焰如活物般钻进她皮肉,与她体内残存的灯油混在一处。绣娘整个人开始发光,光从她七窍透出,从她每一个毛孔透出,将她照得如同琉璃人像。

“原来……”她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声音空灵得不像人类,“这才是真正的‘归位’。”

她忽然笑了,转头看向叶裳兰,眼角有血泪滑落:

“将军,我好像……想起来我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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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归荑的血在陶土灯上烧干了。

烧干后的血痕凝成四个字:“灯灭人归”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周身的三百盏灯笼开始不安地晃动。那些婴孩虚影纷纷从灯笼里探出手,指向同一个方向——冷宫深处,那口从未被人发现的枯井。

“井下有东西。”叶归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或者说……井下有人。”

她走向枯井,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身后的灯笼如影随形,在她头顶连成一片幽蓝的光云。

井口被石板封着,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叶归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往生阵的阵眼符文,本该刻在丹炉上的。

她没费劲去搬石板,只是将手中的半块虎符按在符文中央。

石板“咔”地裂了。

不是碎裂成块,是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开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缝里透出温暖的光,还有……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林霜兮最喜欢的桂花香。

叶归荑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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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裳兰抱着林霜兮冲进冷宫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枯井井口大敞,井底不是水,是光。柔和的白光从井底透出,照亮了井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些刻痕不是符文,是字,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字:

“今日阿姐教我认字,写的是‘归’。”

“阿姐说,归就是回家。”

“可我们没有家。”

“嬷嬷说,冷宫就是我们的家。”

“我不信。”

刻痕到这里断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突然被拖走了。

叶裳兰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她认得这字迹。是她自己的字迹,七岁那年,被关在冷宫柴房里时,用捡来的瓦片在墙上刻的。后来墙倒了,她以为那些字永远消失了。

原来没有。

有人把它们移到了这里,一字一句,刻进了井壁。

“姐姐。”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林霜兮睁开眼,瞳孔深处跳动着琥珀色的火焰,“我想起来了……全部。”

她挣扎着站直,走到井边,伸手抚过那些刻痕:

“当年在冷宫,不是只有我们四个。还有第五个人,是个老宫女,她教我们认字,给我们讲故事……也替我们挡下了第一次炼丹。”

叶归荑的声音从井底传来,带着空旷的回音:

“所以她死了。嬷嬷把她的骨灰和进陶土,烧成了第一盏往生灯——就是我们昨夜打碎的那些灯的母灯。”

话音落落,一道身影从井底缓缓升起。

是叶归荑,但她不是一个人上来的。她怀里抱着盏灯,灯盏是用白骨拼成的,灯芯是根银发,灯油是凝固的血。

而灯焰里,坐着个小小的人影。

是个老妇人的虚影,正低头做着针线。她手里的针是银针,线是丁香色的丝线,绣的是朵未完成的木樨花。

林霜兮踉跄着扑到井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嬷嬷……”

灯焰里的老妇人抬起头,对她温柔地笑了:

“小霜儿,你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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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坐在龙椅上,把玩着手中已经融化的糖画。

糖浆黏在他指尖,拉出细长的丝,丝的另一端连着一盏灯——正是他让太监送给叶裳兰的那盏。此刻灯盏已经碎了,但灯焰还在,在他掌心静静燃烧。

“真是感人。”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主仆情深,姐妹情深……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老宫女为什么会心甘情愿替你们死?”

殿内没有别人,但他知道有人听得到。

果然,下一瞬,叶裳兰持剑闯入,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你对她做了什么?”

皇帝没躲,甚至没抬眼:“朕能对她做什么?一个冷宫里等死的老宫女,朕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叶裳兰,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刺目:

“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因为她偷听到了先帝和嬷嬷的对话——知道你们四个根本不是寻常女婴,而是先帝用秘法‘种’出来的药人。”

剑尖颤了颤。

“叶将军,你当真以为自己是叶家的女儿?”皇帝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叶老将军一生戎马,从未娶妻,哪来的女儿?你们四个,不过是先帝从三百个孕妇腹中取出的胎儿,用秘法炼成的人形丹药罢了。”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叶裳兰,每走一步,掌心的灯焰就窜高一寸:

“那个老宫女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她必须死。但她死前做了件事——她把你们真正的生辰八字,刻在了冷宫的每一块砖上。”

皇帝停在叶裳兰面前,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想知道你们究竟是谁吗?去冷宫,挖开东厢房第三块地砖,下面埋着你们的身世。”

叶裳兰的剑终于垂下了。

不是因为她信了,而是因为她看见——皇帝掌心的灯焰里,浮现出四张婴儿的脸。

四张一模一样的脸。

那是她们刚“出生”时的样子,被泡在琥珀色的药液里,脐带连着同一根藤蔓般的血管。

而血管的另一端,连着一具早已干枯的尸体。

尸体的脸上,戴着先帝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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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的雨又开始下了。

叶归荑抱着那盏白骨灯,林霜兮搀扶着叶裳兰,三人站在东厢房的废墟前,谁都没有动。

地砖就在脚下,第三块,平平无奇。

“要挖吗?”叶归荑问。

“挖。”叶裳兰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无论真相是什么,我们都有权知道。”

林霜兮松开搀扶的手,蹲下身,用银针撬开地砖的缝隙。她的手指在抖,但动作很稳。砖一块块被掀开,露出底下潮湿的泥土。

泥土里没有盒子,没有卷轴,没有她们预想中的任何东西。

只有四颗乳牙,整整齐齐摆成一个正方形。

每颗牙下压着一片糖画,糖上写着字:

第一颗牙下:“吾儿裳兰,生于永熙二十三年腊月初七子时三刻,父叶镇北泣血留书”

第二颗牙下:“吾儿霜兮,生于永熙二十三年腊月初七子时三刻,母秦氏绝笔”

第三颗牙下:“吾儿晚妆,生于永熙二十三年腊月初七子时三刻,姐霜兮代母留字”

第四颗牙下:“吾儿归荑,生于永熙二十三年腊月初七子时三刻,生母不详,养母苏氏”

糖画的背面还有字,是同一行字,重复了四遍:

“汝等非药人,乃吾亲生。先帝窃婴换命,罪该万死。若见字,速离皇城,永不回头。”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糖画上的字迹。

叶裳兰跪在泥泞里,将四颗乳牙一颗一颗捡起,握在掌心。牙齿冰凉,硌得她生疼,可这疼让她觉得真实——无比真实。

“我们……”她抬头,雨水混着泪水滑进嘴角,“我们是真的。”

林霜兮跪在她身边,轻轻抱住她颤抖的肩膀:

“我们一直是真的。”

叶归荑没跪,她抱着白骨灯站在雨里,灯焰中的苏嬷嬷虚影正温柔地看着她们,眼里满是欣慰。

远处宫墙上,皇帝的身影在雨中若隐若现。

他掌心的灯焰已经熄灭了,只剩一滩融化的糖浆,从他指缝间滴滴答答落下,混进满地雨水里。

“真好。”他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这出戏,总算唱完了。”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雨幕深处。

而冷宫废墟里,四个女子紧紧相拥,任雨水冲刷去她们身上所有的血迹、所有的污浊、所有的谎言。

新的日子,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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