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卷千灯

戌时的更鼓刚敲过三声，长安街的灯笼海便翻涌起金红浪涛。叶裳兰逆着人流疾行时，鬓角沾了不知哪家姑娘遗落的胭脂香，混着焰火硝烟味，竟酿出几分荒诞的绮丽。

她本该在戌时三刻前赶回将军府复命，却被街角一盏残破的锦鲤灯绊住脚步——琉璃鱼尾裂了三道纹，却仍倔强地吞吐着暖黄烛光，像极了她前夜在北疆雪地里斩落的那柄断剑。

"姑娘且留步。"

绣着银线木樨的素手轻轻搭上灯架，叶裳兰这才看清灯影里跪坐的青衫人。林霜兮发间玉簪将坠未坠，指尖银针正穿梭在琉璃裂痕间，针尾丁香色丝线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冷光。

"这盏灯..."叶裳兰刚开口，头顶竹架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五层灯架倾倒的瞬间，她看见林霜兮怀中锦鲤灯的烛泪正缓缓渗入红绸。

玄铁剑鞘击碎石板地时，漫天彩笺如雪纷扬。叶裳兰左手扯下整幅灯笼摊的红绸，右腕翻转间绸缎化作赤蟒，绞住竹架的脆响里混着丝帛撕裂声。她借着绸缎余势旋身落地，绣金皂靴堪堪踩住一片飘落的祈愿笺。

"当真是...好身手。"林霜兮的声音从她颈侧传来，温热气息拂过方才被竹篾划破的伤口。直到此刻叶裳兰才惊觉，自己竟将那绣娘整个圈在臂弯里，对方月白披帛正与自己的剑穗缠作死结。

茶寮檐角的青铜风铃忽然叮咚作响。

林霜兮捏着银针的手顿了顿，针尖几不可察地扫过叶裳兰掌心渗血的勒痕。"女侠这伤须得用雪里绛止血，"她从袖中摸出青瓷瓶，指尖蘸着药膏轻轻涂抹，"边关的风沙最会啃噬新伤。"

叶裳兰盯着她发间那支刻着缠枝纹的玉簪，突然解下腰间玉佩拍在案上。"此物在江南七州任何一家当铺，都能换百两雪花银。"

"将军府的玉佩，妾身可不敢收。"林霜兮轻笑，腕间翡翠镯撞上药瓶发出清响。她忽然倾身向前，将杏色香囊系在叶裳兰剑柄，"这安息香里掺了漠北狼毒，闻着却是桂花甜——就像今夜的长安街，看着花团锦簇，实则..."

远处传来战马嘶鸣，叶裳兰霍然起身。墨色大氅扬起时，她听见身后绣娘低语："小心朱雀桥头的糖画摊子。"

三更天的梆子声吞没了尾音。叶裳兰攥紧突然出现在掌心的半截丁香色丝线，回头只见林霜兮立在万千烛火中，正将染血的素帕投入茶炉。火舌卷过帕角木樨的刹那，她看清绣纹里竟藏着半枚虎符图样。

护城河浮灯顺流而下，载着不知谁家放生的红鲤，穿过桥洞时惊散一池银月。叶裳兰抚过剑柄香囊上隐秘的"霜"字，突然听见城墙外传来熟悉的鹰唳——那是北疆军情告急的暗号。

茶寮残烛终于燃尽，林霜兮拨开灰烬，取出未焚毁的虎符绣片。檐角风铃无风自动，三长两短，恰是听风阁最高等级的密令。她将银针浸入茶汤，针尖顷刻泛起幽蓝，倒映着天边渐起的狼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