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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腿逐渐传来麻木的感觉,我垂眸瞧了瞧,于是缓缓站起身。
走出祠堂时,外面已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沾衣欲湿,瞧我越发有向外靠近的意图,春桃怕我滑倒,赶忙上前搀扶。
我却是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帮助,但也终究止步于台阶前。
颜如斐“杨羡,又一年了…”
颜如斐“我不知道我还能守着这里几年……”
你毫无预兆的离开,终于得以解脱,而我这个胆小的人,始终被困在这里。困在这个失去你的余生里,困在这个你亲手留下而我却永远也无力解开的迷雾中。
余下的日子就像是眼前的雨滴,一点一点、缓慢、冰凉、周而复始。但始终无法在这院子中留下永远的痕迹,唯一能够存在的,就只有一段短暂且幽暗的潮湿。
可我不喜欢。
颜如斐“我前半生的命运因你而改变,可余生…也好像被你困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
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问题,此刻膨胀地几乎要撑破我的胸膛。
颜如斐“咳咳咳!咳咳咳!”
春桃“夫人!”
不能再想了。
颜如斐“我没事…”
我虚虚地晃了晃头,强迫自己忘掉所有,转身回到卧房。
不知是不是在外太久的缘故,我的体力几乎有些消耗殆尽,连迈出的步子都看得出虚浮。
我只能暂时倚靠着春桃,可无力感并为因此而消失,反而更加明显。就在我即将迈离祠堂的院子时,眼前突然一黑。
只觉得目光所及之处,视觉、听觉、触觉悉数被抽离,所有的感知被搅成一团。刹那间,我就如同那天地间不定的浮萍般,抓不住任何,只能随风而动。
我因而身不由己地向后倾倒,可后方传来的感觉又似乎并非倾倒,而是坠落。我只觉得自己好像要被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所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最先恢复的,竟是嗅觉。
甜到腻人的熏香混合着酒气,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
然后是听觉。
远处接连不断的丝竹声,嘈杂而热闹的欢声笑语,隔着重重的院落,隐隐约约地传来,似有若无中却带着一种真实,让我感到莫名踏实。近处,则是静悄悄地,时不时发出淡得几乎听不清的脚步声,带着衣衫摩挲的余韵,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心上。
触觉也回来了。
身下是光滑柔顺的缎面,头上则是沉甸甸的饰品,压得我几近脖颈酸痛,而瞧不见的流苏则时不时刮擦着我紧闭的眼眸。
我试图睁眼,可一片艳丽而刺眼的红雾蒙蒙地遮蔽着四周。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般着装是什么时候了,熟悉的记忆逐渐涌上心头,这好像是…
红…
盖头?!
嗡的一声,混沌的脑海连同这红盖头一齐被掀开。
突如其来的亮光刺来,我下意识地垂下眼帘,睫毛颤了三颤。
没给我余下思考的时间,一双锐利的丹凤眼便这样强硬地闯进来。一双浸透着暖烛光晕的眼仁,薄薄的上眼皮,狭长的轮廓,间隔得恰到好处的双眼皮。
还是那张脸。
年轻,英俊,眉眼间尽是遮盖不住的桀骜。肤色是养尊处优的白皙,眉骨生得利落,鼻梁高挺,浑身上下的红衣金饰衬得整个人是艳丽又张扬。
眼尾是一如既往地高高上挑,大大的瞳仁黑得几乎如同那淬了冰晶的墨玉,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着我,带着几分转瞬即逝的惊诧。
这一刻,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无限的拉长,直至凝固。
颜如斐(杨羡…)
我张了张口,恨不得一遍遍呼喊着他的名字来加以确定,可情绪上头的同时,干涩的嗓音也被淤堵住了,什么也发不出。
他眯了眯眼,似乎因为我这过分僵硬的脸色和奇怪的神情而疑惑,可也只是一瞬,随即便飞快地被更浓的烦躁所覆盖。
红盖头被漫不经心地扔在地上,随后,他瞧着我恶劣地嗤笑了一声。
在我复杂的目光下俯身探头,带着浓郁的酒气,一点点漫过来,指尖轻挑起鬓边的流苏,漫不经心,轻拢慢捻。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将那句吊儿郎当的话语,再次砸进我的耳膜,也再次……砸进我那失重不定的灵魂。
杨羡“没想到颜家还藏着个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洛水神妃。”
杨羡“这般模样,倒叫我不知从何说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