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宅,夜沉得像一坛打翻的墨。
雕花铁门半掩,门廊的壁灯在风里摇晃,投下一片锯齿状的光影。
江北辰推门直入,脚步声砸在空荡的大理石地面,回声森冷。
“谢之涵——”
他嗓音劈开寂静,带着火星,“你给我出来!”
二楼回廊亮起一盏壁灯。
谢之涵倚在钻石围栏上,一袭浅白色睡袍,长发未束,瀑布般泻在肩侧。
她垂眼看他,唇角勾出一点凉薄的弧线,像锋口上闪瞬即逝的寒光。
“别吼了,上来。”
江北辰三步并作两步,楼梯踏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哀鸣。
二楼旋转的楼梯,灯光明亮,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玫瑰香。
他伸手去攥谢之涵的手腕——
“跟我走,去跟我爸妈说清楚,我们退婚!”
谢之涵任他抓住,下一秒却猛地甩开。
清脆的“啪”一声,像耳光落在江北辰手背。
她后退半步,脊背抵住雕花围栏,指尖抚过水晶栏上凸起的蔷薇花纹,笑得自嘲。
“你以为,就凭我们两个去说,就能改变这一切?”
她抬眼,眸色深得像一口井,“江北辰,我们从落地那天起,命运根本就不可能会由我们自己做主,放弃吧。”
江北辰胸口剧烈起伏,“你就甘心嫁给一个根本不爱你的男人?”
谢之涵轻轻一笑,泪却在眼尾悬而未落。
“有什么不甘?我爱的人早就不爱我了,那我嫁给谁,不都是嫁?”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况且——你不是喜欢我么?小时候你说过——”
“那是小时候。”
江北辰打断她,嗓音哑得像沙砾滚过铁片,“后来就不喜欢了。”
六个字,像六把薄刃。
谢之涵的睫毛猛地一抖,泪终于坠下,却在半空被笑声截断。
“哈哈哈……不喜欢?好一个不喜欢!哈哈哈哈哈!”
她仰头,泪珠滚进发际,她轻笑一声,红唇微启:“可你喜欢她——我偏要让你们爱而不得,一辈子在火里煎。”
江北辰眼底血丝炸裂,倏地伸手掐住她脖颈,掌心触到跳动的脉管。
他将她整个人按在水晶围栏上——。
愤怒道 :“你疯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困兽嘶吼,“我们之间的事,不要把她牵扯进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之涵被扼得微微踮脚,浅白色的睡袍领口滑落,露出锁骨处一道淡青血管。
她却笑得极艳,像开到荼蘼的罂粟。
“干什么?”
她嘶哑地吐字,“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最后都去爱她——好笑不好笑?”
她指尖戳向江北辰胸口,一字一顿,“女人的第一直觉告诉我——顾念惜心里那个人,是你。”
她笑得眼泪四溅,“她让我尝‘求不得’,我也要让她尝!你说……她会不会很开心?”
江北辰指节骤然收紧,谢之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晚霞点燃。
她艰难地吐字:“怎么……忍不住了?想掐死我,想和她在一起?”
声音被扼得断断续续,“做、梦——”
江北辰眼底翻涌的风暴倏地被理智劈开。
他猛地松手,掌心留下一圈青白的指痕。
谢之涵顺着围栏滑坐在地,大口喘气,指尖颤抖着抚过脖颈上那一道淤青,却笑得更大声——
“咳咳……江北辰,你等着。
我绝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
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她笑声尖利,像碎玻璃刮过镜面,在长廊里反复回荡。
江北辰下颌线绷得死紧,指节咔咔作响,却终究没有回头。
他转身,脚步重若千钧,一级一级走下楼梯。
身后,谢之涵的声音追下来,带着疯狂又清晰的恨意——
“你们想牵手?
那就在刀尖上牵!
想拥抱?
那就抱着火炭跳!
这辈子,我谢之涵活成灰烬,也要把你们一起拖进火里——”
江北辰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楼外,闷雷滚过天际,雨点砸在台阶上,溅起黑色花朵。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不散耳边那一串癫狂的笑。
顶层套房的门锁“嗒”地一声落下。
香槟金壁灯映着整面落地窗,城市霓虹像倾倒的宝石河。
谢之涵倚在弧形沙发里,酒红丝绒长裙顺着腰线倾泻,裙摆末端缀着碎钻,像一尾沾满星屑的鱼尾。
她晃着水晶高脚杯,酒液在杯壁挂出浓稠的血色瀑布;同色唇膏被灯光一照,反出冷艳金属光。
“笃、笃。”
两声极轻的敲门。
门开,黑衣男人侧身而入——黑西装、黑领带、黑手套,像夜色被剪成人形。
他停在距沙发三步处,微微躬身。
“小姐,查到了。”
谢之涵抬眼,眸色在酒影里深得发紫。
“说。”
声音低而柔,却像缎面下的刀背。
“顾念惜,病历上显示她深感重病,支撑不了多久了,据说三年前在w国治疗,没有效果。”
今年从w国回来,现在正在xxx医院治疗。
男人递上一只薄薄的牛皮纸袋,“照片、病房号、探视时间,都在里面。”
谢之涵接过,指尖在封口处轻轻摩挲,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
“真巧,离订婚宴只剩3天,离结婚不到一个月她应该不会错过的。”
她抿一口红酒,舌尖把唇色染得更艳,“那就去会会她,看看她的心脏……能不能再碎一次。”
……
xxx医院,顶层走廊。
消毒水味被风一冲,带着淡薄的冷。
谢之涵踩着十厘米的裸色缎带高跟鞋,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声。
她一袭雪白束腰风衣,腰带勒得极紧,像把杀意也一并束起。
墨镜遮了半张脸,只露出浓艳的唇,红得像刀口。
A-709 病房门口,两名护工正推着餐车离开。
门半掩,透出一隙暖黄灯光。
谢之涵抬手,指节轻叩两下,推门。
病房安静,只剩心电监护仪“滴——滴——”地走着,像潮汐。
顾念惜半靠在床头,蓝白病号服被日光映得近乎透明,锁骨下的手术疤若隐若现。
她手里翻着一本旧相册,听见动静,抬头。
四目相对,空气像被瞬间抽成真空。
谢之涵先笑,摘了墨镜,眼尾挑着精致而锋利的弧度。
“顾小姐,好久不见。”
她声音轻软,像丝绸滑过刀片,“或者说——初次正式见面?”
顾念惜合起相册,指尖在封面上停顿片刻,声音沙哑却稳:“谢小姐,有事?”
“有事。”
谢之涵踱到床边,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轻慢节奏。
她俯身,指尖勾起床头卡片的探视记录,扫了一眼,笑,“我听说你生病了,就马上过来看你了。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要结婚了,2天后就是我的订婚宴,我非常希望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毕竟也是高中三年的同学。
顾念惜抬眸,眸色澄净得近乎荒凉。
“恭喜。”
她顿了顿,补一句,“但我恐怕不方便出席。”
“不方便?”
谢之涵直起身,环视病房——枯萎的满天星、半开的窗、以及桌上那枚小小的男士袖扣。
她拈起袖扣,指腹摩挲着内圈刻着的“B&C”。
“真精致。”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惜,它很快就要属于我。”
顾念惜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接话。
谢之涵把袖扣抛回桌面,金属撞玻璃,清脆一声。
她忽然俯身,双手撑在床沿,红唇贴近顾念惜耳侧,声音压得极低——
“你知道吗?自从我知道你生病要死了,我有多么的开心,我巴不得你今天就死。
可我又舍不得,因为你死了,他们就永远只记得你最好看的样子。”
她笑一声,像毒蛇吐信,“所以,我得让你活着,活到亲眼看我戴上他给的戒指,活到亲耳听他说‘我愿意’。”
顾念惜偏头,与她拉开一寸距离,声音轻却平静:“你赢了婚礼,也赢不了人心。”
“人心?”
谢之涵直起身,笑得眼角飞红,“人心最经不起折磨。
你熬得过今晚,熬得过下个月,熬得过明年吗?”
她抬手,指尖在顾念惜手背的留置针上轻轻一按,像按在某个隐秘的开关,“别忘了,可没有那么长的时间,经得起熬了。”
你都快死了,为什么还要缠着他们两个?为什么你就不能安安静静的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走呢?为什么要回来?
怎么?想让他们知道你生病了,来爱你,怜惜你是吗?
滴——滴——
监护仪骤然急促。
谢之涵收回手,转身,风衣下摆扫过空气,带起一阵冷香。
“婚礼请柬我会让人送过来,我会亲眼让你见证我的幸福,哈哈哈哈哈。”
她停在门口,回眸,红唇勾出最艳的笑,“记得来。
不来,我就亲自来接。”
门合上,病房重归寂静。
顾念惜低头,指尖覆在心口,那里正传来一阵钝痛——
不知是排异反应,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