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城外种了几枝梅花。
义城以丧葬品出名,义庄更是死气沉沉,直到薛洋来了之后,这种平寂才被打破,晓星尘终于在他与阿箐的争吵中感受到了一丝人气。
前些日子晓星尘出去夜猎,回来时手中除了糖,还捏着几枝梅花。在义庄门前寻了块空地种着,悉心养护,每天浇水都不经他手,宝贵的紧,无论薛洋还是阿箐,都不让靠近。有时候薛洋真的怀疑晓星尘不是养了枝花,而是养了个老婆。
其实他是有点儿羡慕的,那几枝死花凭什么能被晓星尘赐名,凭什么晓星尘喊它们时那么温柔,而对他薛洋却是厌恶又厌恶。
他开始想“折梅”了。
——
第一年,那几枝梅花在晓星尘的细心呵护中活了下来,枝桠渐渐丰富。
薛洋在这期间几度将它们挖出,可都被晓星尘费尽心思“救活”,那些质问也让薛洋以“附近山中邪祟众多,应是它们为之。”为由给搪塞了过去。
这天,轮到晓星尘出门买菜,薛洋再一次施行他的计划。当他趁阿箐睡觉自己扛着铲子鬼鬼祟祟来到梅花旁时,正想下铲,却毫无防备连人带铲被弹飞了出去。
薛洋惊恶的站起身来,“艹”了一声,捞起地上可怜的铲子,正想再战,结果晓星尘迎面而来,蹙眉去摸了摸枝条,感受到没事才松了口气,转身向着旁边倚着铲子的薛洋道:“小友,你这时出来做什么?”你一般不是睡到日上三竿吗。
知道他看不见,薛洋也不怕铲子被发现,神色自若,嘴角上扬,出口却略带尴尬,道:“看风景啊,怎么?道长还不让人勤奋一回?”
晓星尘很想说现在的时辰天还未亮,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也就只有一些农家人早早出门耕作或买卖果蔬,但他很给面子的没拆台,只应了声“可以”便提着篮子往屋里走。
薛洋俨然已经忘了自己刚刚的理由,快步跟上晓星尘,边倒退着走边道:“道长,今天买糖了吗?”
“买了。不在篮子里,不用找了。”
“那在哪儿?道长你不要诓我。”
“等下再给,你先去看风景吧。”
……
——
第二年,梅花已经比阿箐还高了,以至于她每次经过,薛洋总要嘲笑一番“还没花高”,虽然最后都是以晓星尘一人一颗糖才勉强停止互踩为结尾就是了。
但薛洋还是没有放弃祸害那几棵梅树,一有时间就扛着他的铲兄去树旁蹲着,妄想哪天晓星尘布下的结界失灵,他好下手。
于是有时晓星尘来浇水,用灵力感受到的便成了这样:“小一,小二,小三,小四……小友?”
“哈哈,道长,你猜对了,是我。”
“小友你一直在这儿干嘛?”
“看风景啊,我觉得这几树梅花‘特别好看’。”
晓星尘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来同一个地方看风景,但也并未驱赶,只道他是喜旧,也就当他不存在了。
——
第三年,梅花的树干粗了一圈,晓星尘见这些时日梅树平安无事,便将那结界撤了,而薛洋持续三年之久的折梅计划因那次见“美人”被他暂时搁置了。
今年冬日比以往寒冷,城里刚下过场雪,四周白皑皑一片,远方才露出丝丝光亮,晓星尘已然起来,匆匆去察受那场雪是否压弯了刚开放的梅枝。
美人青丝如瀑,一身白衣翩立于点点红花中,足下的雪与红梅更称得他肤色白皙,敷面的绫缎、关切的神色和轻柔的动作都成了牵动薛洋的罪魁祸首。
“尘念梅间点点雪”
薛洋此次本是打算继续折梅计划,然后完美嫁祸给昨夜那场大雪,可不想看到了这样一幅情景。为了以后还有机会看那幅踏雪寻梅图(其实主要是为了看人),他放弃了对梅花的迫害。
晓星尘感觉近日的小友有点儿奇怪,一向喜欢和阿箐吵架的他,竟破天荒的开始起早给梅树松土,虽然有时候喜欢拉着晓星尘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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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晓星尘死了,梅树也枯了两棵。
那天薛洋买完菜,回来时霜华插进了他的身体,之后晓星尘自刎。霜华贴上晓星尘的脖子的时候,薛洋的笑声停了。待到他反应过来时,剑刃上的血与他身前的梅花相映,一片喜气的红刺得他眼酸心更痛。
薛洋疯了般去拉晓星尘,想到什么却又笑了起来。他画了个阵法,将晓星尘放了进去。他等啊等,等到义庄被他打扫干净,等到日落西山,等到他将阵法重新画了一遍,晓星尘也没有如他预料中醒来。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的去捂伤口,可血已经流完了,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一句又一句的狠话从薛洋口中说出:“晓星尘,你再不起来,我要让你的好朋友宋岚去杀人了。”
“这整座义城的人我全都会杀光,全都做成活尸。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不管真的可以吗?”
“我要把阿箐那个小瞎子活活掐死,曝尸荒野,让野狗啃她,啃得稀巴烂。”
可后来他说不出来了,只是重复着“锁灵囊”。
当天晚上,义城下了场前所未有的暴雪,狂风肆虐,漫天飞雪,压折了梅枝,将根部从土中呼出,唯剩遍地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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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阿箐被杀了。
薛洋去栎阳以“为晓星尘报仇”为由杀了常氏余下几人后,在回来的途中遇见了到处求人报仇的阿箐。小姑娘混迹市野,骂人还挺厉害。
“你这个畜生!白眼狼!猪狗不如的贱货!你爹妈是在猪圈洞房才生了你这么个杂种吧!吃屎长大的烂胚子!”
薛洋割了她的舌头,剜了她的眼,但她的魂魄还在,于是回到义城,守着晓星尘曾经想保护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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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年,薛洋自己买(抢)了两株梅花,他想让它们代替那没活过风雪夜的红梅,但可能是他技艺不精,一株半死不活,一株根本种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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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年,义城彻底成为了一座鬼城。
杀完人的薛洋状若癫狂的回到义庄,看着棺材里安安静静躺着的晓星尘,他也平静下来,道:“晓星尘,义城里的人我都杀了。”
若是在晓星尘生前,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霜华应该已经架到脖子上了。可眼前的人毫无反应,准确来说是毫无生气,连着说了几遍的薛洋没有等到记忆中的质问,自己先发起疯来:“晓星尘!你假清高,你恶心极了!你不是仁慈吗?你不是要救世吗?那你起来啊!这么个大魔头在这儿你看不见吗?!”
说完他又嘲讽般道:“也对,你看不见,你个瞎子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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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年,剩下的两棵梅树被薛洋养的跟那株半死不活的一样半死不活,但苍天有眼,他薛洋的折梅计划早在晓星尘死时便已经被他彻底抛弃了,这真的是那些梅花自己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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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晓星尘的第七年,薛洋找出了晓星尘以前的衣服,他想了想,穿上这套衣服,撕了一截布条蒙眼,背着霜华走过了义城。
“晓星尘,你的路怎么这么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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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晓星尘不在的第九年,薛洋死了。
薛洋断臂后被人截走,阿箐终于为她的道长哥哥报了仇,但也与晓星尘一样,魂魄存于锁灵囊,由宋子琛安养,一同除魔歼邪。
“负霜华,行世路。一同星尘,除魔歼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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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多少年后,义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那间义庄也迎来送往了几任主人,几株梅花没能抵御自然环境,随它们的主人去了。
宋晓薛箐四人的故事仍在民间传颂,人们各持己见,或说薛洋爱晓星尘,或说晓星尘恨薛洋……但是非恩怨都不过红尘一念,爱恨情仇也是嗔痴几许。
“踏尽芳菲事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