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的风还带着腊月的寒,卷着路边未散尽的鞭炮碎屑,扑在徐剑脸上时,她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校服外套,指尖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
十六岁的少女背着沉甸甸的课本,站在去往高中的公交站台,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远处那条通往高铁站的路。
秦翊今天走,十九岁的大专生,要提前回学校收拾宿舍,准备开学前的实训。
他们是表兄妹,是逢年过节才能光明正大凑在一起的人,是藏着不敢言说的心思,连一句再见,都只能借着全家送行的由头,匆匆瞥一眼。
昨天还挤在一张沙发上看春晚,他的胳膊不经意擦过她的肩膀,温度烫得她心跳乱了节拍,他也只是垂着眼,假装盯着电视里热闹的歌舞,指尖在沙发缝里微微蜷起。
一屋子的亲戚欢声笑语,没人知道这对隔着辈分的兄妹,心里藏着同一场不敢声张的海啸。
公交缓缓驶来,徐剑低头踏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对话框停留在秦翊的头像那。
想发一句路上小心,想发到了记得说一声,甚至想发我想你了,可指尖悬在输入法上,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表兄妹。
这三个字像一道冰冷的墙,横在他们中间。他十九,她十六,都是最容易动情的年纪,偏偏身份是最不能越界的枷锁。
过年这几天的朝夕相处,是偷来的时光,如今年过完了,各自要回到原本的轨道,他有他的大专校园,她有她的高中题海,连想念,都成了见不得光的秘密。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徐剑望着窗外,眼眶微微发热。她能想象到秦翊现在的样子,应该是背着简单的背包,站在拥挤的高铁站,手里也攥着手机,和她做着同样的事。
徐剑对秦翊的记忆,是从一张泛黄的合影开始的。
照片里,她才9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被一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少年抱在怀里。
少年的眉眼还没长开,却已经有了清俊的轮廓,他穿着牛仔外套,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头顶,掌心贴着她的发顶,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眼神温柔得像初春的阳光。
妈妈说,那是秦翊第一次回外婆家过年,他刚上初中,父母为了让他有更好的学习资源,从小就在别的城市读书,一年才能回来一两次。
徐剑对那次见面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他身上有淡淡的橘子汽水味,他蹲下来,把一块橘子糖塞进她嘴里,笑着说:“小剑,我是你哥哥。”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个表哥。
之后的很多年,他们的见面都像候鸟迁徙一样,短暂又珍贵。
小学六年级的暑假,他回来参加舅婆的寿宴。他已经长到了一米八,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徐剑躲在爸爸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他却一眼就认出了她,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印着小熊的笔记本:“给你的,上次听姑婆说你喜欢可爱的东西。”
那个笔记本,她一直藏在书桌的最底层,直到现在还没舍得用。
初中二年级的冬天,他回来参加亲戚的婚礼。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戴着围巾,在雪地里朝她挥手。
她跑过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是她最喜欢的粉色,上面还绣着一只小兔子:“冬天冷,别冻着手。”
她戴着那副手套,整个冬天都舍不得摘下来。
高中一年级的春节,他回来过年,已经是个十九岁的少年了。他穿着简单的卫衣,戴着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却总能精准地接住她所有的碎碎念。
她跟他抱怨数学题太难,他就坐在她身边,一笔一划地给她讲题,指尖划过草稿纸的弧度,和后来她在他代码里看到的注释,有着一模一样的温柔。
他走的那天,她躲在房间里,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口,手里攥着他留下的那支按动笔,笔杆上的小熊贴纸,是他偷偷贴的。
她的思念就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狂生长。她会偷偷关注他所在城市的天气预报,会在课本的角落里写下他的名字缩写,会在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输入又删掉那些想对他说的话。
她知道,他在遥远的城市里,敲着代码,过着自己的生活;而她在自己的城市里,埋首题海,等着下一次见面。
他们的人生,像两条平行的线,偶尔在过年的节点短暂交汇,然后又各自奔向远方。
可她知道,无论相隔多远,无论多久不见,那个住在她记忆里的少年,永远都是她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秦翊靠在高铁站的检票口,耳机里放着没意义的歌,屏幕上是徐剑的照片。她去年生日拍的侧脸,扎着双马尾,阳光落在她睫毛上,那是他偷偷存下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的照片。
他想问问她,今天开学冷不冷,书包重不重,想告诉她,自己会在学校好好的,让她安心读书,可话到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他比她大三岁,更懂这份感情的荒唐,更懂一旦戳破,会给她带来多大的风波。她才十六岁,是该埋头读书、无忧无虑的年纪,不能被他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拖累。
检票广播响起,秦翊最后看了一眼手机,终究是按灭了屏幕,将那份汹涌的思念,死死压在心底。
公交到站,徐剑走进校园,琅琅书声淹没了心底的悸动,她掏出课本,笔尖落在纸上,写出来的字,却莫名像极了秦翊的笔迹。
两座城市,一段距离,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牵挂。
年后各自奔波,山海相隔,他们都在想念彼此,却连一条消息,都不敢发出。
只能把思念藏在每一个低头的瞬间,藏在每一次亮起又暗下去的屏幕里,藏在这个年纪,最小心翼翼的克制里。
清晨六点的闹钟准时响起,徐剑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强迫自己坐起来,把昨晚没写完的数学卷子塞进书包。
指尖划过笔袋里那支他送的按动笔——笔杆上的小熊贴纸,是他去年生日偷偷贴的。
早读课的背诵声里,她总爱盯着窗外的香樟树发呆。
风一吹,叶子晃得像他笑起来时弯起的眼尾。她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画着画着,就成了他的侧脸轮廓,等反应过来,又慌忙用橡皮狠狠擦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铅痕。
午休时,她会去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一会儿。那里的阳光角度和秦翊家阳台很像。
操场闹哄哄的,徐剑和好友林晓晓坐在看台上,手里转着那支秦翊送的按动笔。
“又在发呆?”林晓晓用胳膊肘撞了撞她,“从开学到现在,你一有空就盯着手机,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徐剑的耳尖瞬间红了,慌忙把手机按灭:“别瞎说,就是……在想一道数学题。”
“数学题?”林晓晓挑眉,伸手抢过她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秦翊的聊天框,“这是谁啊?头像是个动漫男生,备注还是‘1君’,听起来不像老师啊。”
“是我表哥,”徐剑把手机夺回来,攥得紧紧的,“在别的城市读大专,学编程的。”
“表哥啊……”林晓晓拖长了语调,眼神里带着点了然,“那你每次看他头像,眼神都快黏在上面了,我还以为是哪个暗恋的帅哥呢。”
徐剑没说话,低头看着笔杆上磨白的小熊贴纸。她没法告诉林晓,这份“表哥”的身份,是她藏在心底最久的秘密。
晚自习的课间,林晓晓把一杯热奶茶推到徐剑面前,眼神里带着点八卦的笑意:“老实交代,他真的只是你表哥吗?”
徐剑握着奶茶杯的手紧了紧,耳尖瞬间红透:“真的是表哥,我们一年才见几次面,就是……关系还算好而已。”
“关系好到每次提起他,你眼睛都亮了?”林晓晓戳了戳她的脸颊,“我可没见过哪个妹妹,会把哥哥送的笔当成宝贝,连掉在地上都要心疼半天。”
徐剑低下头,看着笔杆上磨白的小熊贴纸,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他是我哥,我当然要珍惜。”
她不敢说,她对他的心思,早就超出了“妹妹”的界限。
晚自习结束,她抱着习题册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会故意放慢脚步,假装身边还有一个人,和她并肩走着,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风。
她掏出手机,点开和秦翊的聊天框,输入“今天月考了”,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只打开了电子日记:“风很暖,希望你能在身边。”
清晨的实训机房还带着空调的凉意,秦翊戴着耳机,指尖在键盘上敲出规律的敲击声,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却总在不经意间,变成徐剑解不出数学题时皱起的眉头。
午休时,他会去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一罐她爱喝的橘子汽水,却只是放在桌角,直到汽水变凉,也没打开。
他刷着手机,点开她的朋友圈,他看了不下十遍,却连一个赞都不敢点。
傍晚实训结束,他沿着江边散步,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
他掏出手机,输入“今天写了个新的小游戏”,又删掉,换成“注意保暖”,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
他知道,她的城市和他的城市,吹的是同一场风,可他们之间,却隔着不能说的距离。
深夜,他在宿舍的台灯下敲代码,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写的程序里,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彩蛋——变量名用了她的名字缩写,注释里写着“for her”。他把代码文件加密,塞进电脑深处,像藏起一份不能见光的心事。
室友杨深荣躺在床上,用脚踹了踹秦翊的床板:“翊哥,别装睡了,跟我说说,你那个‘- Error_404’,是谁呗?”
秦翊翻了个身,背对着杨深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就是我表妹,还在上高中,我得看着她好好学习。”
“看着她好好学习?”杨深荣嗤笑一声,“那你上次对着她的朋友圈看了半小时,连个赞都不敢点,也是为了让她好好学习?”
秦翊攥紧了被角,指尖泛白:“她还小,不能被这些事分心。”
他不敢说,他写的小程序里,藏着对她所有的牵挂;他不敢说,他把她的照片设成锁屏,却又在有人靠近时飞快按灭屏幕;他更不敢说,他对她的感情,早就超出了“哥哥”的责任。
他们在好友的追问下,说出了同样的谎言。
“只是表哥。”
“只是妹妹。”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藏在谎言背后的,是跨越山海的思念,是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是只能在深夜里,独自咀嚼的克制与温柔。
两座城市,两种日常,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生活,却又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被对方的影子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