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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上

安雷:星光璀璨,你在闪耀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或者是一部电视剧,又或者是什么题材狗血的青春校园小说,那么雷狮这个当事人都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就咬牙确定安迷修的妈妈绝对是什么编剧。不然又怎么会越在他害怕不安,难以判定自己对安迷修的情感如何的时候越是要来点什么刺激性的情节呢?!

在安迷修父母——一个端着蛋糕,一个刚放下凉茶杯,一个温润如春风,一个暴风雨刚歇,活像一对慈眉善目的菩萨,正等着他点头,等着他把自己亲手推进那个他还没想好名字的深渊里的殷切目光注视下,雷狮终于亲身体会到了何为进退两难。他白皙而修长的手指紧拽着书包带子,缓缓松开又猛地抓紧,指关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甚至来来回回了好几遍,都没能彻底平复此时此刻内心深处的纠结。

他能说什么?

说——

雷狮阿姨你放心,我一定看好安迷修!

?——可他自己就是全校最难管的那一个,让猴子去看守蟠桃园,不觉得可笑吗?

那要说——

雷狮阿姨这不太方便,我们俩其实并不太熟……

?——可他却觉得这有点像说了谎一样,耳根子不自觉地一阵发烫。

或者干脆性破罐子破摔般不管不顾地大吼一声——

雷狮其实你们眼中的乖学生,好孩子眼下正在纠结他对安迷修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啊!你们这样真的不是把自家儿子往火坑里推吗?!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这句话排练了三遍。第一遍是愤怒的,第二遍便是委屈的,第三遍——他觉得自己大概能演绎出那种“声嘶力竭、声泪俱下却又饱含着难以言喻的疲倦不堪”的复杂层次来,甚至他都已经想好了该在哪个词上哽咽,又该在哪句话末尾上把音量放低,好营造出一种“我已经尽力了但命运不放过我”的悲剧感。

不仅如此,他还顺便幻想了一个镜头:自己在说完这句话后,安爸爸手里的蛋糕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安妈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成一张面具,客厅里刹时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他再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暮色里,背景音乐一定是某首撕心裂肺的摇滚乐——帅爆了。

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展示他的表演,开门声就不适时宜地响起了,“咔嗒”一声,不大不小,却在这诡异的气氛里显得格外清脆般吸引着三个人同时回头,灼热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便一时间全都聚焦在了刚放学回家的安莉洁身上,个个都炙热又惊愕的目光毫不掩饰或收敛其中锋锐的凌厉,安妈妈的表情还没从“温柔恳切”模式切换回来,安爸爸手里还举着那盘蛋糕,雷狮的手还攥着书包带子——三双眼睛,六道视线,都还带着刚才那番对话留下的灼热温度,却十分默契般齐刷刷地射向门口。

安莉洁……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

明明只是普通的放学却莫名收到了全体人员的“热烈”瞩目,饶是安莉洁再怎么迟钝单纯,此时也不由得微微歪着脑袋发出呆愣愣的疑问,这才让其余三人回过神来,就像一颗小石子突然间投入深潭中,迅速便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安妈妈,那女人几步上前,泪眼婆娑地一把抱住自家的小女儿,双臂瞬间收紧,力道大得仿佛要把人给揉进骨血里去。

安妈妈小洁,你可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你哥他——

安妈妈的声音方一出口就立刻染上了哭腔,像被拧开了某个情绪的阀门,在内里汹涌的水在这一刻几乎全倒了出来。

安妈妈他又跟人打架了!你评评理,我都说他多少回了,这孩子就是不听!他说他是为了帮助别人,可帮助别人非得动手吗?你说他是不是要把我气死才甘心——

说到后面,她几乎是哭诉了,一边说还一边拼了命地把安莉洁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摁,安莉洁的脸就这么被埋进了母亲胸前那片柔软得过分的地方,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这场面着实把一旁的雷狮看得心惊胆战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安莉洁就闷死在了安妈妈波涛汹涌”的一通哭诉中。

然而安莉洁似乎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连一点挣扎都没有,两只手垂在身侧,书包还挂在肩上,整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被摁着,像一个布娃娃,虽然脑袋被摁着看不到表情,但空余出来的手却还是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熟练,安抚性地抚了抚自家母亲的脊背,仿佛她从小就在做这档子事,做过了千百遍似的异常娴熟。

等到安妈妈一通哭诉了大概有两分钟,声泪俱下,绘声绘色地从安迷修上小学第一次打架讲到了今天,中间穿插了至少五次“我容易吗我”和三次“这孩子真是一点都不随我”——最后一句让雷狮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他可不就是随你吗后才终于告诉结束,松开了手臂,把小女儿的脑袋解放了出来,安莉洁居然还是与先前毫无异样的淡然神色,除了脸上被压出了两道红印子外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一如既往地,淡然得像一池波澜不惊的秋水。

虽然曾经就见识过很多次安莉洁独特的憋气技术,但雷狮却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地感叹:感情这是在培养孩子的肺活量程度吗?——也不对,看这熟练程度,怕是从小就练出来的。

摆脱完老妈,安莉洁才突然间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家里还杵着个与平常画风截然不同的人,他把包拎在手里,语气半是平淡半是好奇地开口:

安莉洁所以……雷狮哥怎么在这里?

乍一听被点名,雷狮差点就想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坦坦荡荡,不假思索,一五一十地把真相和刚才排练了至少三遍的台词给全部供出,说出,甚至是他混乱的脑子里就有一个声音在狂吼:说啊!说出来啊!快把你刚才排练了三遍的台词说出来啊!告诉他们你有多纠结,告诉他们你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对安迷修到底是什么感觉,告诉他们你刚才答应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但还好这话刚溜到嘴。找回了视线,看见了安莉洁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看见了她微微偏头的角度——那个角度让雷狮莫名想起某种鸟类,比如猫头鹰,比如白鹭,那种看着呆萌但实际上敏锐得可怕的鸟类,把所有的话,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说不清道不明”,全部咽了回去,最后只能硬挤出几抹僵硬的笑容,略显不自在地扒拉扒拉头,,把那几缕垂落在额前的碎发往后拢了拢,便开始低下头,假装在看地板上的花纹,当起了鸵鸟。

说实话这家里上下,最能让雷狮感到紧张与不安,甚至是不知所措的,不是脾气火爆的安妈妈,也不是热情过头的安爸爸,甚至不是那个表面乖巧内心实则桀骜的安迷修,反而偏偏是年纪最小、话也最少的安莉洁,不是因为长相吓人或者是脾气火爆什么的,反倒是因为安莉洁应该算得上是安家最冷静从容的一个人了,安妈妈暴怒的时候,她面不改色;安爸爸尴尬的时候,她若无其事;安迷修和她偶尔斗嘴的时候,也永远是安迷修先败下阵来——因为无论他说什么,安莉洁都只是眨眨眼,然后用那种“我看穿了一切但不打算拆穿你”的表情看着他,看得他头皮发麻,最后落荒而逃……

明明也才刚上初中,个子也不算高,站在雷狮面前大概也只到他胸口,却比其他同领孩子都要早熟,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呆萌呆萌的,淡蓝色的短发,青绿色的眼睛,说话慢吞吞的,像一只还没有睡醒的树懒,但她其实是可以窥探人心,预知未来,占卜冠今的,尤其是再搭配上安莉洁那看似清澈见底,但当别人试图望进去的时候,就会发现深得像一口古井,虽不知道井底有什么,但总能知道它正在看着你的惊悚,还常年隐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复杂情绪的青绿色眼眸,不是因为它凶,也不是因为它冷,而是因为它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能把人的灵魂照出影子来,干净到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般让雷狮总感觉光是和她对视,就有种老底都被看穿了的错觉,那是跟自己同样冷漠无感情的表弟卡米尔相处起来截然相反的感觉。

卡米尔也是冷静型的,也是不爱说话的,也是总用一种“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不配与我说话”的表情看人死——但卡米尔的眼神是审视,是计算,是“我在分析你的弱点和动机”。而安莉洁的眼神却是……接纳。

她看着你的时候,好像在说:我都知道,但没关系。

这特么才是最可怕的……

雷狮宁愿被人当众揭穿,也不想被人温柔地、无声地、带着一点同情地看着,那感觉就像是一把软刀子,捅进去的时候不疼不痒,但拔出来的时候却带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边的雷狮还不知道该怎么说,那边的安妈妈就已经抢先抢了台词,对于这个少年老成的小女子,她似乎总有种说不出的放心来,也许是因为安莉洁从来不像安迷修那样让人操心,又也许是因为她那些“不寻常的能力”让安妈妈总觉得她什么都能应付,总之,安妈妈接过话头的时候,那语气简直就是理直气壮的:

安妈妈还不都是因为小安他为了帮助别人解决困难而与人打架发生冲突!你说说,他这都第几次了?虽然他的想法是好的,但做法不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

雷狮站在旁边,心说:

雷狮阿姨,您自己刚才不也是要动手打他吗?

安妈妈继续喋喋不休地告状。

安妈妈所以我刚刚拜托小狮好好看着你哥,放学都跟他一起回家,省得整天跟什么三教九流的混一起,学坏了,万一真被退学了看我不得拿擀面杖好好打他一顿!

跟小女儿气呼呼地解释完后,安妈妈又满面春光地转过头朝着雷狮,虽然那眼神立马温柔得能出水,可却让雷狮觉得自己活像一只即将被送进屠宰场的小羊羔,眼睁睁地看着屠夫笑眯眯地磨着刀。

安妈妈哎呀,真的是辛苦我们小狮了,等阿姨忙完了这段时间的演出就带你去吃好吃的哈!我记得你特别喜欢烧烤是吧?过几天阿姨带你去吃一顿!想吃什么随便点,阿姨请客!

说罢还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又熟练,像是在撸一只不太情愿的猫,再加上那笑容别提有多亲切了。

而直到被送出门雷狮都还有点没回过神来,等到站在自己家门口准备掏钥匙的时候,他才突然间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套路了.....怎么就变成他答应跟安迷修那家伙一起放学,一起回家了啊?!

事已至此,雷狮似乎也只能庆幸还好有安莉洁陪着安迷修上学,不然这一早一晚,可不得折寿了。尽管如此,雷狮却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出乎他自己意料地感到格外紧张,也许是怕自己对安迷修会不会真的不是普通的邻居或针锋相对的宿敌呢?总之,短短早读的一个时间下来,雷狮就偷偷瞄了斜对窗的那边的高二教室里坐在第一排的安迷修好几眼,看着对方认认真真地嘴唇一张一合地念着什么,隔得太远,雷狮当然听不见他在读什么,但看那个认真的架势,多半是语文——安迷修最擅长也最爱的科目。并且,他读书的时候有个习惯,会把书微微侧过来,让阳光刚好落在页面上,然后微微低着头,浅棕色的睫毛轻轻低垂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那个样子,认真得让人想——

雷狮猛地收回视线。

不对。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雷狮,你他妈在看什么?

可是视线就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似的,没过两秒,就又慢悠悠地溜了回去。安迷修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更还是一副全神贯注于学习,完全没把昨天发生的事当回事的样子惹得雷狮内心深处一阵没来由地气愤,凭什么?凭什么你安迷修可以这么若无其事?凭什么你可以在说了“我把雷狮带来了”之后拍拍屁股上楼,留我一个人在你妈面前像个傻子一样被套路?凭什么你可以睡一觉就把所有事都忘了!

可还没等雷狮多看一会,就听班主任一声咆哮,气势汹汹地冲向了带偏整个班早读氛围的异端——也就是一直心不在焉,东张西望的雷狮那去。

雷狮的肩膀猛地一抖,手里的语文书差点因此抖飞出去。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却正好对上了班主任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女人站在他课桌旁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教室前面那几个正在大吵大闹的男生,声音大得仿佛整层楼都能听见:

“你看看人家别的班,再看看咱们班!别的班早读安安静静的,咱们班呢?跟菜市场似的!那几个带头闹的,我回头再收拾你们——但是雷狮!”她的矛头猛地一转,重新对准了眼前这个“罪魁祸首”,“你可是年级第四!你不带着大家好好读书,你在这东张西望什么呢?!”

全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雷狮……

他想说:老师,其实我就看了一眼窗外。

但他知道自己如果说出来的话……只会死得更惨。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更稳妥的策略——沉默,低头,假装在认真看书。

班主任又训了他足足两分钟,这期间雷狮都垂着眼睛,睫毛低低地遮盖住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看上去像是在虚心接受批评——实际上脑子里想的却全是:安迷修那撮呆毛在今天怎么翘得比平时还要高……

班主任终于走了。

雷狮重新抬起头,翻开语文书。

第一篇课文是《沁园春·长沙》。他看了足足三遍。第一遍,脑子里想的是“安迷修会不会也在读这篇”。第二遍,想的是“安迷修读课文的时候声音听起来是什么样的”。第三遍,想的是“如果我现在走过去假装路过高二B班会不会太刻意”……

三遍下来,他一个字都没记住

明明都是中文,可却跟天书似的死活都进不到脑子里去,反而都像长了腿似的,从左边眼睛进去,又从右边眼睛出来,最后一个都没留在脑子里……他满脑子几乎都是关于晚上和安迷修一起放学的假设问题与奇葩猜想,各种各样,有的合理,有的离谱,但都团团聚集在了本来就混乱不堪的大脑里,诸如应该怎么跟安迷修说我们一起回家?是故作委婉和善地说——

雷狮那个,安迷修,你妈让我跟你一起走,所以……你愿不愿意?

不行……太怂了,一听起来就像是被大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小学生,那还是干脆性不顾忌那么多了,狂妄嚣张地说?也不行,太像在命令,万一安迷修那个倔脾气上来,当场甩脸走人了怎么办?

又或者假装偶遇——

雷狮咦,好巧,你也这个点走?要不我们一起?

这个更不行了……假得要死……他们俩的家在同一个方向,每天放学走同一条路回家都已经快十年了,算什么“偶遇”?

雷狮在心里把三个选项挨个打了个大大的叉,心里面的另一个疑惑就又让他困惑上了,假设上面这些尝试最后都成功了,但……安迷修会乖乖跟地他走吗?这个问题简直比上一个更让人头疼,毕竟以安迷修的性格——那种表面乖顺实则倔得像头牛的性格——大概率会说“我自己会走,不用你管”。然后呢?然后雷狮要怎么办?

追上去?——听起来像是他在死缠烂打。

不追?——那安妈妈那边怎么交代?

追了但被甩开了怎么办?——那画面太尴尬了他不敢想。

追了被甩开然后又再追?——那不成了偶像剧里追妻火葬场的桥段了吗?

雷狮想到这里,猛地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这个念头给甩了出去,但万一安迷修真的良心大发现跟他一起走了那又要聊些什么?会不会安迷修被老师叫走那他要不要留下来等?按理说应该等,答应了安妈妈的事,又怎么能不等?

可是又要等多久?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如果安迷修让他先走呢?如果安迷修说“你不用等我”呢?那他是该坚持等,还是该识趣地走?

不不不,如果不是老师是别的女生来找安迷修告白怎么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连雷狮自己都怔愣了一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安迷修那种人,整天板着脸一副“学习使我快乐”的样子,哪个女生会喜欢他?好吧……也许会有那么一两个被他的“正义感”蒙蔽双眼的……不,不对,肯定不止一两个。上次校运会的时候,不是就有好几个女生都在给安迷修加油吗?喊得嗓子都哑了,叫什么“安迷修学长最帅”——啧,哪里帅了?不就是跑得快了点、跳得高了点、笑起来好看了——

雷狮强行掐断了这个思路。

但问题早已经生根发芽了,就像一株疯狂的藤蔓,在雷狮的脑子里疯长,长出了一个比一个离谱的分支:

如果安迷修答应了那个女生的告白呢?

如果他们在一起了呢?

如果安迷修要每天都送那个女生回家呢?

那他们是不是就得每一天都三个人一起走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那荒唐的画面就像涂了胶水一样,死死地粘在他的视网膜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甚至都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了:夕阳,小路,安迷修走在中间,左边是那个长发飘飘、笑靥如花的女生,右边是——他,雷狮,一个电灯泡,一个多余的人,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那里的尴尬存在。安迷修会跟那个女生说话,会笑,会用那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温柔表情看着对方,而他——

雷狮愤愤地把脸埋进了语文书里。

他还真是多此一举啊……

原本怕自己的那种难以启齿又无法言喻的感情再胡乱滋生下去,雷狮已经决定不再记小本子,写什么观察日记了,更不再去关注安迷修这个人,就让他彻底消失在自己逝去的童年中吧,更让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就像旧报纸一样泛黄、变脆、最后被大风吹散吧!

多完美的计划啊……结果没成想老天不愿意,非得看这出闹剧最经能演出个什么样的结局来,这下子虽没了那个小本子,但雷狮整个人的心思都彻底黏在安迷身上撕不下来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他上课想、做操想、跑步想,跑步想得太投入,差点一头撞上单杠;做操的时候想得太入迷,硬生生地把广播操做成了广场舞,直把旁边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上课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老师在黑板上写的是二次函数,可他在本子上写的却是“安迷修”三个字,写完才发现,吓得他赶紧把那一页给撕了。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雷狮几乎是逃也似的出教室的。

食堂里人声鼎沸,油烟味和饭菜香混杂在一起,在空气中搅成一锅粥。雷狮端着餐盘跟在佩利后面,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脚步完全是机械性的,像一台没上油的机器人。

佩利老大!这边这边!

佩利已经找到了位置,那大嗓门一吼,半个食堂都能听得见。

雷狮走过去,一屁股坐下,目光呆滞地看着餐盘里的东西——米饭,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颗红烧狮子头。

狮子头。

他盯着那颗圆滚滚的肉丸子,忽然间莫名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安迷修不喜欢吃肉怎么办?那他以后放学路上要不要先带他去吃点东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雷狮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奈何大脑里的细胞如同精密的机器,不知疲倦地不停运转着。

凯莉从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一碗酸辣粉,嘉德罗斯跟在后面,捧着两个巨无霸汉堡,帕洛斯则端着一碗沙拉和几包薯条——虽然他平时几乎不吃午餐——却笑眯眯地坐在了佩利旁边。

四个人坐下来,开始吃饭。

或者说,三个人开始吃饭。雷狮则在那疯狂戳狮子头。

他用筷子尖戳着那颗肉丸子的表面,一下,两下,三下,像在做某种奇怪的实验,狮子头的外皮被他戳出了一个又一个小洞,肉汁从里面渗出来,在餐盘上汇聚成一小滩棕色的液体。

凯莉我跟你们说啊……

凯莉一边搅拌着酸辣粉一边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女王才有的趾高气扬的气质。

凯莉昨天我在走廊上看到高二的那个谁了,就那个、那个——

可她说了大半天,却没有一个人接话。

凯莉喂——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佩利在埋头吃排骨,帕洛斯在优雅地嚼沙拉,嘉德罗斯在拆第一个汉堡的包装纸。至于雷狮还在盯着狮子头,那表情就像是在思考宇宙的终极奥秘。

凯莉喂喂喂,回神了啊!

凯莉狠狠皱起了眉头,不大高兴地伸出筷子,重重地敲了敲雷狮的餐盘边缘,叮叮当当地制造出不断的噪音才把这家伙的魂给招了回来,语气不悦道。

凯莉我说你这是怎么了啊雷狮?难道是你上回说那个最新版的海盗船模型被你给买到了?我看你都魂不守舍一整个上午了!

如果是海盗船模型的话……我做梦都会笑醒的好吗?至少那还能证明我雷狮还是崇尚并专注于我的海盗大业的!也还是那个放学后就带着海盗团到处疯跑的野孩子,更还是那个除了玩和吃以外什么都不想的——正常的、简单的、没心没肺的雷狮好吗?!至少不会是像现在这样——脑子里几乎全是某个人的名字,胃里像揣了一窝乱供乱撞的兔子,心跳也是动不动就加速,连呼吸都得刻意控制……

雷狮在内心深处疯狂咆哮,但表面上还是若无其事地端得一派淡定,虽然他已经用筷子把餐盘里的那颗红烧狮子头搞成了稀巴烂,甚至都千疮百孔到已经看不出来原样了。

雷狮没什么。

他说,语气冷漠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凯莉翻了个白眼,明显不信。

旁边的佩利倒是根本没在意这些细节。他一向是海盗团里最没心没肺的那个,只要肉管够,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此时此刻的他正大口大口地嚼着一块糖醋排骨,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忽然间想起了什么,直接含糊不清地问语,气里带着那种纯粹的好奇,像一个小朋友在问“天为什么是蓝的”:

佩利诶,老大,我看你一整个上午一直都在看窗外,难道是因为窗外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直接攫住雷狮的命门,吓得他脸色顿时一变,那变化极快——前一秒可能还是“老子天下第一淡定”的面瘫脸,下一秒就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个色号,手中的筷子也猛地一抖,把狮子头的残骸都挑到餐盘外了,弄得旁边的帕洛斯赶紧反应过来,开口试图笑容灿烂地打圆场缓和顿时沉重起来的气氛,声音温和又妥帖,像一个职业外交官在处理国际纠纷一样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帕洛斯佩利,你在乱说些什么啊……窗户外面怎么可能会有好玩的东西呢?老大一定是在看风景啦!难不成还是在看离我们这不远的高二B班吗?哈哈,这怎么可能呢……

帕洛斯语气戏谑地侃侃而谈道,说得十分有理有据,语气戏谑又漫不经心,像是在讲一个天大的笑话,连脸上那过于灿烂的笑容都显得无比的真实可信,甚至连那个“哈哈”都恰到好处——不尴尬,不刻意,刚好卡在“我在开玩笑你别当真”的频率上,然而,下一秒他就被残酷无情的现实给狠狠打脸了——雷狮海盗团的老大明明向来最讨厌被人轻易看穿心思的,却在这会一脸认同地点头附议了,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幅度也很小,但落在帕洛斯眼里,却不啻于一记重锤般在点完夫后语气戏谑狡黠却试图转移话题道,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讲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冷笑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嫌弃,又像是在偷偷开心;像是在吐槽,又像是在炫耀:

雷狮或许有可能吧……但其原因大概是那家伙头顶上的那撮呆毛今天太翘了吧!我就老盯着看,不得不说……安迷修今天的形象真的很差,很傻啊哈哈哈……

刹时,一向自信满满,运筹帷幄,特别擅长用最友好的语气,最和善的笑容,最完美的话犬来“讨好”对方实则却表里不一,两面三刀的著名骗徒帕洛斯落败了,脸上的笑容猝然僵住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嘴角的弧度虽然还在,但所有的“内容”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就只剩下了一张空洞的、毫无生气的笑脸面具,连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断断续续,支支吾吾起来,气得他在心里一顿狂骂雷狮那家伙嘴欠,知不知道你说这话的时候那表情有多明显?你是什么嫌自己的秘密不够明显还是嫌我的圆场技术不够好?丝毫没有注意到凯莉和嘉德罗斯在听到雷狮开玩笑似的调侃话后立马严肃起来的神情。

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了一种十分微妙的气息,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热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宁静。

然后——

只听女王殿下鼻子一哼气,吓得雷狮瞬间抖了三抖。凯莉把筷子往桌沿上一搁,拿手指敲了敲桌沿,“笃笃”两声,清脆而富有节奏,像在宣判似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雷狮,像一把手术刀,精准而锋利地一下就剖开了雷狮所有的伪装:

凯莉从实招来,你和安迷修是不是又发生啥了?

雷狮……不是,为什么要加‘又’啊?

雷狮无语凝噎,脸上写满了“你们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那个方向想”的无奈。但他的那只藏在头发下面的、白皙的、轮廓分明的耳朵却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像浓厚的红墨水晕染在洁净的白宣纸上,十分的显目。 凯莉的目光落在那只耳朵上,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果然如此”的弧度。

嘉德罗斯渣渣,我劝你别给我转移话题,不然你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食堂的大门!

嘉德罗斯也不甘示弱地双手环臂,面色阴沉地开始对雷狮进行严刑逼供,金黄色的瞳孔里折射出一种危险的、猎食者般的锐利光泽,可他威胁的话还没说呢,雷狮就把目光投向了他,又投向了凯莉、佩利,最后才是帕洛斯,而后他忽然间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

不是因为他被威胁了,也不是因为凯莉的“哼”太吓人了,更不是因为嘉德罗斯的威胁太可怕了。

而是因为——

他憋得太难受了。

那些话,那些念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气泡一样在他的胸口里一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都快要把他整个人都给撑炸了,以至于他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个听众,需要一个能告诉他“你这不是有病”的人。

于是他说了,不再想着再作什么掩饰或隐瞒,直接毫不犹豫地三两下就全给交代了,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从昨天放学去高二B班找安迷修开始,到安妈妈的“套路”,到安莉洁的突然出现,再到安妈妈揉他头发说要请他吃烧烤——说到这里的时候,凯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最后到他被安爸爸塞了一袋橘子给推出门外。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低,到后面几乎都是在自言自语了,手指无意识地在餐桌上画着圈儿,就像昨天在教室里安迷修看到的那样——一圈,又一圈,带着一种焦躁的、不安的节奏……

而至于交代完的结果嘛……那自然就是凯莉和嘉德罗斯两人几乎是一起又笑得前仰后合,佩利和帕洛斯两人却截然不同地一个一脸震惊,一个一脸懵逼,这让雷狮没来由的更加不悦,烦躁了,脸上显露出了一种“早知道就不说了”的后悔和一种“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难受”的解脱以及一种“你们能不能别笑了”的恼羞成怒,这几种情绪在他脸上互相交替闪现,最后统一形成了一个表情——

生无可恋。

凯莉啧啧啧,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啊。安迷修的老妈很有一套啊!

凯莉终于笑够了,擦着眼角渗出来的泪花,高高翘起腿来,总结了一句。

凯莉不过你那个三人行的假设也太搞笑了吧?安迷修都还没告白呢,你先帮他把女朋友安排上了……雷狮你脑洞够大啊你。

雷狮那羞耻死了好吗……

雷狮继续愤愤不平地捣着他那颗已经彻底看不出原形的狮子头,眼睛里却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雷狮但就是控制不住啊,所以就一直在想……

嘉德罗斯呵……我怎么感觉你像是要去约会似的……

嘉德罗斯咬了口巨无霸汉堡,一针见血地说道,可那话音刚落,佩利就跟被触发了什么神经似的,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咋咋呼呼道。

佩利什么?老大你竟然要去跟安迷修那家伙约会?!

结果却引得凯莉又一次哄堂大笑。

雷狮看着这三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又气又无奈,原本紧张不安的心思被这么一闹倒也冲淡了许多,像一杯苦茶里被人加了两勺糖——虽然还是苦的,但至少能喝下去了,以至于整个下午他都还算勉强集中精神听进去了一点课,除却有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眠中度过。但临近傍晚,那份熟悉的、让人烦躁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的焦躁感就又重新蒙上了心头,上午被凯莉他们冲淡的那些紧张,像退潮后的海水,又一点一点地涨了回来……

雷狮第一次这么希望高一就开始晚自习,这样他就能给自己稍微判个死缓了,不用今天面对,不用现在就面对,可以拖到明天,拖到后天,拖到下个星期,拖到他准备好为止,可想象很美好,现实却十分的残酷,不管雷狮再怎么不情不愿,都只能在放学后认命地背起书包,朝着高二B班走去。

但直到最后,雷狮才发现先前做的假设统统不成立。因为放学有事的并不是安迷修,而是他雷狮。

作为屡次三番违返校规校纪的头号人物,雷狮被叫去办公室训话的频率,大概比他去食堂吃饭的频率还要高。迟到、早退、逃课、上课睡觉、顶撞老师、在走廊上追逐打闹、在操场上和同学打架——他的“罪状”摞起来,大概比他的课本还要厚,因此雷狮经常被叫去办公室被班主任训话,今天也是,在办公室里埋着头漫不经心地听着班主任滔滔不绝的训话,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苍蝇,嗡嗡作响个不停,而他虽然嘴上一直都在应好好好什么的来敷衍了事,脑子里却一直在思考安迷修今天会不会等他自己这件事。

这个念头从他被叫进办公室的那一刻就开始生根发芽,然后在班主任絮絮叨叨的十分钟里疯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安迷修会等他吗?

按照常理来说,不会。

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尴不尬的——“邻居”这个身份太近了,近到无法忽视;“宿敌”这个身份又太远了,远到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两种关系叠加在一起,就像把水和油倒进同一个杯子里,无论怎么摇晃,最终还是会分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安迷修又不是不知道雷狮被叫去办公室意味着什么。少说半小时,多则一小时,谁知道班主任今天要训多久?安迷修那种人,最宝贵的就是时间——他能把每一分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课间十分钟都要用来背单词,背课文的人,又怎么可能愿意浪费一个小时来等人?

还是等他雷狮这个在他眼里十恶不赦的“恶党”?

雷狮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想起今天上午在教室里远远看到的那一幕——安迷修坐在第一排,认认真真地念书,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完全没把昨天的事当回事的样子。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那么若无其事?

凭什么他可以那么理所当然地继续过他的“好学生”生活,而雷狮却要在这里,在被班主任训话的同时,还在想他会不会等?

太不公平了……

雷狮在心底深处把自己狠狠地骂了一遍:雷狮你是不是有病?你就这么贱?人家都不一定记得你,你倒好,人家还没怎么着呢,你自己就先把自己给整不会了……

但没办法,雷狮没办法欺骗自己说真的不想。尽管无数次嘴上说不,身体却总是很诚实地下意识地去追逐那个人的身影,上课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往窗外飘;做操的时候,转身的动作也会刻意放慢,就只为多看一眼斜对面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甚至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往高二B班的方向张望……上帝仿佛在他和雷狮身上放了正负两颗电子,偏偏安迷修那颗失灵不管用,从不主动靠近,也从不主动张望,更从不主动做出任何“吸引”的举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轨道上,不偏不倚,不疾不徐,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而雷狮自己这颗倒是在倔强之下很诚实地遵从着异性相吸的道理,就像飞蛾扑火一样地被安迷修吸引着,而且,这并不是他能控制的事。

就像人不能控制自己的心跳,不能控制自己的呼吸,更不能控制夜深人静时那些不受欢迎的念头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把整个人都给淹没……

他深埋在心底的渴望始终如希腊神话里的塞壬海妖般在用天籁之音尽情歌唱,来告诉他:去吧,去等他。去靠近他。去弄清楚你到底对他是什么感觉……

也告诉他:你会后悔,你也会受伤……

但他已经握紧了舵盘,扬起了风帆,已经前往了那前途未卜的汪洋和在汪洋大海之上摇摆不定的未来了……

就算知道前方是礁石,就算知道那样会粉身碎骨,会沉入黑暗——

但他还是想去看看,那片海到底有多深……

终于被班主任训完了话,雷狮如获大赦,却尽量面无表情地走出办公室,临走前抬头看了一眼钟表,黑色的分针正正地指着“12”,时针已经越过了“5”,稳稳当当地停在“6”的左边一点,居然已经距离放学有一个多小时了。

这下子安迷修就算再听话负责也不可能会在了吧……

他了解安迷修。那个人虽然爱多管闲事,但绝不愚蠢,他不会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等人,尤其是等雷狮——在安迷修的价值体系里,那大概就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吧……

雷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松了口气?——也许吧。毕竟不用面对安迷修,不用走那段尴尬的路,更不用绞尽脑汁地想该说什么和不该说什么。

有点失落?——也许也有。毕竟那意味着,在安迷修心里,他雷狮连“等一个小时”的价值都没有。

算了……

雷狮拉上教室门,扭头正准备走人,结果一抬眼,就瞧见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伫立在走廊窗户边,像一棵不肯弯腰,始终挺立的青竹,标志性的棕发绿眸在夕阳里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堪比一米六多的大长腿被包裹在黑色的牛仔裤里,上身是干净整洁到一尘不染的连帽衫,米白色的,没有一点褶皱,像是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肩上挎着深红色的书包,包带整齐地挂在肩膀上,连带着他的站姿也很规矩,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整洁、得体,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那一瞬间,雷狮的脑子里突然间“嗡”的一声,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的思绪都在一瞬间被清空了,那些“安迷修不会等”的笃定,那些“算了不等最好”的自我安慰,那些“我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的纠结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只有一个念头驱使着他想起了嘉德罗斯的那句话。

嘉德罗斯呵……我怎么感觉你像是要去约会似的……

而现在,如果把此时此刻的安迷修和雷狮换成一男一女,搭配上夕阳西下的余晖,被晕染成金色的走道,想必这一定是偶像剧一般的梦幻场景,是最经典的“男主等待女主”的桥段,镜头会在这时从远景推近景,再从近景推特写,夕阳的光也会打在两个人的脸上,背景音乐更会换成一首温柔的情歌,至于观众则会在屏幕前疯狂尖叫,弹幕也会刷满“啊啊啊好甜”“在一起在一起”的字样……雷狮想到这里耳朵微红,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地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痴迷久久凝望着安迷修,对方正手撑着窗沿抵着下巴看向操场,从这个角度来看,雷狮能看见他的侧脸——被夕阳粉刷成浅金色的纤长睫毛,微微抿着的淡色嘴唇,还有那双明亮的、映照着窗外景象的碧绿色眼眸……再根据室外的嘈杂声音来辨别,雷狮估摸着应该是篮球队。

此时此刻的安迷修正看得格外认真,但眼神却格外明亮,倒映着一个少女在操场上运着球穿过半场,动作利落干脆地挥洒汗水与青春的奔放洒脱,微微扬起来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雷狮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间漏了一拍,不是那种心动的漏拍,是那种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狠狠拧了一把的漏拍。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酸?涩?还是别的什么?就像有人在他最柔软的地方倒了一杯柠檬汁,又酸又苦,还带着点麻……

但这样的美好景象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安迷修就察觉到了雷狮,转过了头,四目相对,雷狮根本来不及收回目光,调整表情或做任何伪装,他的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复杂到连他自己都解读不了的神情,耳朵还是红的,心跳也还是乱的,却就这么赤裸裸地,被安迷修看了个对穿。

一秒。

两秒。

雷狮早做好了被嘲讽的准备——“你怎么脸红了?”、“你耳朵怎么这么红?”、“雷狮你该不会是在偷看我吧……”——他甚至都已经在心里排练好了到时候反驳的台词。

但安迷修什么都没说,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如初却看不出任何一丝喜悦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甚至没有倒影,以至于完全没有偶像剧中温柔男主等漂亮女主来的那种浪漫,反倒有些难以言说的不情不愿,就像是硬逼着自己装出来的。

安迷修雷狮,你来了,那我们就快走吧。

安迷修把包带重新拉回肩上了,转过身,冲雷狮露出了一个看似人畜无害,完美无瑕的灿烂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微弯起的程度也恰到好处,既不冷淡也不热情,既不疏离也不亲近……却一转头就头也不回地往前,这样的动作,这样的神态简直就是昨日重现般说走就走,连个停顿都没有和“跟上来”的示意都没有,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自顾自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好像雷狮跟不跟上,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就好像他等在这里,也不是因为他想等,而是因为他“不得不等”。

雷狮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间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愤怒?是委屈?是不甘?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于是他抬手摸了摸不知为何突然间滚烫发热,一片通红的脸颊,胸腔里的心脏也不知为何而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个不停,反反复复地不断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安迷修等了他一个小时?

因为安迷修刚才站在夕阳里低头看操场的样子太好看了?

因为嘉德罗斯那句“你怎么感觉像是在约会”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还是因为——

他知道,安迷修等他,不是因为“想”等他,而是因为“不得不”等他。

因为安妈妈拜托了。

因为“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

因为安迷修就是那种人——即使心里再不情愿,也会把自己钉在约定好的位置上,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准时准点地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

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雷狮强稳住了心神,紧了紧书包带子,强忍住这莫名的羞赧,小跑着追了上去,走在安迷修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对方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被夕阳晒得微微发红的后颈和那撮在他头顶上晃来晃去的呆毛,在心里对自己说:其实还不错,至少这家伙还算有良心,说等就真的等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也没跑。

他甚至开始盘算待会儿在路上该说些什么——今天天气不错?你刚才在看别人打篮球吗?你喜欢打篮球?最后这个问题一冒出来,他的胃就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人一拳打中了肚子,赶紧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沉默着,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大厅,走出校门,夕阳在他们身后拖出两条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没有重叠,也没有交错。

雷狮看着地上那道孤零零的影子,忽然间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继而想起了昨天——安爸爸的热情,安妈妈的套路,安莉洁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也想起了安妈妈说的那句“以后都跟安迷修一起放学回家”,更想起了今天一整天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假设和荒谬至极的猜想。

他以为最难的部分是“怎么开口跟安迷修说一起走”,或是“路上该聊什么”,再或者是“如果安迷修不愿意该怎么办”……

结果呢?

这些统统都不需要他来操心。

安迷修自己就等在了那里。

听话的、负责任的、说到做到的安迷修,比他先一步地把“一起放学回家”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不——

不是“一起”。

是“陪同”。

是一个被托付了任务的优等生,在执行一项家长交代下来的职责。

雷狮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想了那么多有的没的,甚至连“三个人一起回家”这种荒唐的假设都思考过了,天真地以为安迷修至少会有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想”跟他一起走的意愿。

但安迷修看他的眼神却告诉他:没有。

一点都没有。

那种温和的、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碧绿色眼睛,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了雷狮所有自作多情的、一厢情愿的、荒唐可笑的想象……

其实如果没有后面发生的事情,雷狮可能真的还会感慨这家伙还算有良心,也会把今天所有的不愉快、不正常、不自在都给忘掉,然而事实是,有些人的性格用一句话形容,那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安迷修也还是那个安迷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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