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晨雾裹着豆汁儿香漫进广德楼时,林筱悠正踮脚够着衣箱顶层的醒木。青灰色大褂下摆扫过樟木箱铜锁,惊起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跳太平歌词。
尚筱菊悠着点儿嘿!
尚筱菊拎着焦圈油饼闪身进来,翡翠色大褂襟口沾着糖霜
尚筱菊这要是摔了,师父能让我俩把《哭四出》连唱一个月。
话音未落,林筱悠指尖刚触到红绸包裹的醒木,整个人突然向后仰去。预想中的疼痛被带着松香味的臂弯截住,刘筱亭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黑色大褂的暗纹硌得她后颈发痒。
刘筱悠(刘悠)师哥……
她慌忙站直,瞥见他领口第二颗盘扣系错了位。
刘筱亭辰时三刻该练《八扇屏》
刘筱亭转身从袖袋摸出油纸包
刘筱亭垫垫
油纸里躺着三颗琥珀色的梨膏糖,还带着体温。
尚筱菊叼着焦圈凑过来
尚筱菊偏心了啊,我跟了你七年都没见过这稀罕物。
丹凤眼却瞟向小姑娘发红的耳尖。
晨课是在西厢房进行的。岳云鹏的保温杯在紫檀案几上冒着热气,枸杞沉在杯底像朱砂痣
岳云鹏《报菜名》要的是气口,《地理图》讲究脑仁儿。筱菊给打个样。
尚筱菊甩开大褂前襟刚要开口,突然捂着肚子哎呦一声
尚筱菊师父,昨儿个吃顶了,让二哥先来?
说着把林筱悠往前一推,翡翠袖口掠过她腕间,冰凉的触感激得她一颤。
刘筱亭天津卫,有燕山,燕山脚下海河弯...
刘筱亭的声音像他袖口的银线滚边,清冷里带着暗纹。林筱悠盯着他喉结滚动的弧度,忽然发现他大褂内衬绣着极小的云纹——和昨夜缝坏的那件一模一样。
岳云鹏到你了
岳云鹏叩桌面的声响惊飞檐下的麻雀。林筱悠捏着醒木的手心沁出汗,开口却听见自己声音劈了叉
刘筱悠(刘悠)直隶省,保定府...
尚筱菊停!
尚筱菊突然拍案而起
尚筱菊这气口跟报丧似的
他不知从哪摸出串冰糖葫芦,竹签尖挑着颗山楂在她眼前晃
尚筱菊想象这是你暗恋对象送的情书,得念出百转千回的滋味儿。
刘筱亭突然咳嗽起来,梨膏糖在喉间滚了半圈。岳云鹏的保温杯盖"当啷"磕在案上
岳云鹏尚筱菊!让你教贯口不是教《西厢记》!
林筱悠望着窗外结冰的鱼缸,锦鲤在冰面下游成一道朱砂红。她突然想起琉璃厂那个总来修鼻烟壶的老先生,总说古玩修复讲究"修旧如旧"。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线清亮如碎冰
刘筱悠(刘悠)保定府,有座莲花池,池边栽着垂杨柳...
暮色爬上窗棂时,她终于把《地理图》顺了下来。尚筱菊早不知溜去哪偷吃,刘筱亭却还在角落里抄写新活本子。她揉着发酸的腮帮子去够茶壶,发现壶底压着张字条:"戌时三刻,东耳房。"
东耳房的雕花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林筱悠推门就见尚筱菊盘腿坐在八仙桌上,面前摆着七个白瓷碗,碗底沉着各色干果。
刘筱悠(刘悠)师哥这是要变戏法?
尚筱菊教你真功夫
尚筱菊抛起颗杏仁又接住
尚筱菊相声演员的嘴,得比这杏仁还利索。
他突然把七个瓷碗排成北斗七星
尚筱菊每个碗代表不同情绪,挨个用《地理图》词儿来一遍。
林筱悠望着碗底的红枣桂圆发愣
刘筱悠(刘悠)这……怎么弄?
尚筱菊比如'怒'——
尚筱菊瞬间横眉立目,一掌拍得瓷碗叮当响
尚筱菊保定府有座大狱!关着你这个偷枣的贼!
桂圆核"噗"地打在她眉心。
烛火噼啪炸开星子时,她终于能把"悲"念得让窗棂结霜,把"喜"说得连梁上燕子都跟着打旋。尚筱菊不知从哪摸出包牛轧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尚筱菊当年师父就这么训我的,不过...
尚筱菊别告诉二哥,他最烦这些野路子。
林筱悠含着糖块点头,甜味漫过舌尖时听见院里有脚步声。推开窗,正见刘筱亭提着食盒穿过月洞门,黑色大褂被夜风吹成一片孤帆。
第二日天未亮,林筱悠就被后台的响动惊醒。她裹着棉袍蹑手蹑脚过去,见刘筱亭正在整理戏箱。晨光里,他膝头摊着那件缝坏的大褂,金线锁边的针脚细密如星轨。
刘筱悠(刘悠)师哥……
她声音惊动了他,银针在指尖晃出一线寒光。刘筱亭迅速叠起大褂,起身时碰翻了案几上的青瓷罐。罐里滚出许多梨膏糖,每颗都用油纸仔细包着川贝母的图样。
刘筱亭辰时该练《兵器谱》。
他快步走向门外,却在门槛处顿了顿
刘筱亭冰糖葫芦别多吃,伤嗓子。
林筱悠蹲下身捡梨膏糖时,发现罐底压着张泛黄的戏单。一九年封箱演出的节目单上,《黄鹤楼》那栏被人用朱笔圈出两个名字——刘筱亭,尚筱菊。
窗外传来尚筱菊吊嗓子的声音,唱的是太平歌词新编
尚筱菊正月里来奶茶香,师妹躲在后台偷吃糖...
她忽然笑出声,惊得梁上燕子振翅而起,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晨雾散尽时,岳云鹏的保温杯准时出现在案头。林筱悠捧着新沏的胖大海,望着两位师哥在晨光里拉开的影子——一个如泼墨山水,一个似工笔花鸟,在青砖地上渐渐晕染成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