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潆姐姐难道不急?
窦潆抓住窦昭的袖口,秀眉轻扬。
窦昭突然轻笑出声,拂开她的手。
窦昭你可知为何五伯父当年允我随祖母来田庄?
窦潆望着舆图上窦家的生意版图,突然读懂了这个自幼被家族放逐的长姐的筹谋。
她早已看透这场婚约背后,是窦世枢想用两个侄女拴住英国公府与济宁侯府的缰绳。
提前的婚期不仅打乱姐妹计划,更预示着窦家内部有人察觉到了宋墨的布局。
窦昭却将情报投入茶炉,看着纸张在火舌中扭曲成团,如同看着窦家表面光鲜内里溃烂的荣耀。
窦昭去告诉窦世枢,我要他亲自来田庄送嫁。
窦潆望着长姐映在窗纸上的剪影,恍然惊觉她坚毅的侧影。廊下玉兰残枝上,有新芽正茁壮成长。
深秋的朝堂,笼罩在肃杀之气中,英国公宋宜春一袭紫袍立于玉阶前,褶皱纵横的眼皮下藏着犀利的阴森。
他展开象牙笏板,字句铿锵。
宋宜春定国公私调营中兵马,粮草消耗超常例三倍,此番途中遇袭更是蹊跷,恐有逃避陛下审查之嫌!
满殿朱袍重臣屏息间,瞥见御座上的帝王摩挲着翡翠扳指,将弹劾奏章轻轻搁在鎏金蟠龙匣上,留中不发的姿态仿佛在等待更多筹码。
窦世枢站在文官队列中,掌心沁出的冷汗浸湿了奏折封皮。陛下的态度,分明还是不放心蒋梅荪,要一查到底。
他想起窦潆与宋家小子的婚约,心中大恨,若因此案受到牵连,岂不是冤枉。
此刻他跨出队列的动作像踩在刀尖,声音却稳如老吏断案。
窦世枢臣附议,定国公府三年来截留军饷账目不清,请圣上彻查军械库。
话音未落,兵科给事中与工部侍郎接连出列,弹劾声浪如滚雪般壮大,却始终撞不开皇帝唇角那抹讳莫如深的微笑。
西山别院,定国公听着暗探禀报,眼眸幽深。
……
城郊马场扬起遮天黄沙,庆王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场中银甲小将宋墨正挽弓搭箭,三棱箭簇破空,将草靶红心射得粉碎。
纪咏好一个百步穿杨!
纪咏抚掌赞叹,却见宋墨收弓时踉跄半步,转头对亲卫抱怨的嗓音恰好顺风飘来。
宋墨舅舅如今连军机处的茶都喝不上热的,咱们跟着他能有什么前程?
庆王眯眼望着青年将领策马远去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腰间螭纹玉佩被捏得咯吱作响。
……
邬善刚从福亭回来,马车还未入城,便被宋墨带人截住,两人凑到一起密谈半晌。
宋墨计划有变,若不行非常之法,恐难以凑效。
邬善只是若要装病,又如何瞒得过太医?
邬善沉吟片刻,提出了疑问。
#宋墨这个无妨,潆儿已经都帮你计划好了。
宋墨拍拍手掌,窦潆从屏风后转出,自荷包里摸出赤红药丸,指尖残留的苏合香与血腥气纠缠。
窦潆此物服下后,三个时辰内脉象如垂死,但需以天山雪莲为引解毒。
三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暮色四合时,邬善被送回府,躺在沉香木榻上,面色青白如溺毙之人。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太医院首座把着他紊乱的脉息连连摇头,邬阁老盯着锦被下孙子蜷曲的手指,心头如堵。
宋墨登门拜访,邬善拉着他的手无语凝噎,两人相对无言。
#宋墨邬阁老,说句不该说的话,我看着他像是要下世的光景了,不如给他准备准备冲一冲,或许还能有……
邬阁老颤抖着,终究还是长叹一声。
邬阁老孙辈中只他是个可造之材,万想不到,竟然……
他颓丧的挥挥手。
邬阁老罢了,算老夫欠窦世枢个人情……
这日下朝后,邬阁老亲自请窦世枢喝酒,两人关在楼中密谈许久。
夜风凉时,窦世枢带着熏然醉意回到府中。
窦世枢冬至日让明丫头与邬善完婚,此事不用商量,我已经定下了。
王映雪大惊失色,眼底闪过一抹怀疑。
王映雪怎的如此之急,莫不是出事了,再者也来不及准备嫁妆。
窦世枢让你嫁就嫁,两家本来就有婚约,不过是提前几日罢了。邬家答应多给些聘礼,嫁妆就不用准备太多了。
窦世枢不耐烦的挥挥手,见王映雪脸色变幻不定,杵着不说话,只得敷衍道。
窦世枢邬家打算让孙儿外放,怕过几年年纪大了,不如早日完婚,两人一起出门。
王映雪将信将疑,但婚书已签,便是反对也已无济于事。心中暗急,忙派人去打听。
仆妇回来说是邬善病重,太医院都已经束手无策,这是拿窦明去冲喜呢。
王映雪顿觉天旋地转,好容易千挑万选的婚事,没想到竟然是个短命的。
窦明得知消息,只觉得五雷轰顶,立刻就闹了起来。
窦明娘,我不嫁,我喜欢的是魏小侯爷。
说罢梨花带雨的从怀中捧出一支累丝金蝶钗。
窦明我与瑜郎两心相悦,已经定了终身,他说非我不娶……
若是之前,王映雪得知此事,竟然觉得天塌地陷,明知魏家是个火坑,又怎会让女儿往里翘。
可如今两害相权取其轻,性格软弱总比守寡强。再说魏廷瑜既然喜欢明儿,自己在从旁多帮衬着点,日子也不见得就差。
她心中一动,急忙握住了窦明的手,眼中闪过一抹算计。
王映雪此话当真?娘只你这一个女儿,若果然如此,便是拼死也要成全。
#窦明娘,是真的吗?
窦明笑容灿烂,满脸的不可置信。
#窦明太好了,我瞧着那邬公子其实也喜欢四姐姐。
王映雪明儿……先别跟你四姐姐说……
王映雪脸色微变。
#窦明为何?
窦明仰起脸,清澈眼中满是疑惑。
#窦明偷偷换亲恐怕不大好吧?
王映雪我……是怕走漏风声,万一她不同意呢?
王映雪强笑道。
#窦明啊?如此……那我便不说吧……
窦明苦恼咬着嘴唇,眼中露出愧疚。
……
冬至的前三天,窦昭窦潆姐妹才和崔老夫人姗姗回府,窦世枢急得冒火,终是亲自来接,几人这才动身。
暮色漫过垂花门时,崔老夫人房中的犀角灯台刚添过灯油。窦昭跪在缠枝莲纹的青砖地上,望着祖母鬓边颤动的银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