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奶奶我只能尽力护住自己的陪嫁丫鬟,尤其是妥娘,从小跟着我,好不容我已经给她在外面定下了人家。
窦潆的指尖抚过祖母腕间裂痕斑驳的翡翠镯,烛火将崔老夫人眼角的皱纹照得沟壑纵横。
崔奶奶那年端阳夜雨,你们祖父醉闯妥娘的厢房......
窗棂外忽有惊雷劈落,窦昭手中的缠枝莲茶盏应声而碎。
青瓷片扎进掌心时,窦潆恍惚看见前世灵堂中,崔老夫人棺椁前摔碎的定窑梅瓶,与此刻满地的狼藉如此相似,溅起的水渍浸透《璇玑图》残页,泛黄的"永宁"二字晕成血泪。
崔奶奶妥娘誓死不从,我见他用腰带勒住妥娘的脖颈,情急下抄起祭祖的钧窑胆瓶敲了上去......
崔奶奶就为此事,我与你祖父彻底决裂,被他以养病为名送到了乡下庄子。
崔老夫人枯槁的手突然了攥紧了窦昭。
崔奶奶后来你祖父去世,没想到世枢却指着祠堂骂我‘毒妇’,从那以后,我就常年住在这田庄之中,再不愿回去。
两人依偎在祖母身边,清泪无声,浸染了衣襟。
崔奶奶如今,他又想操纵你们二人的婚事……
崔老夫人眼底通红,拍了拍二人的手。
崔奶奶放心,只要有祖母在,决不会让你们步我后尘。
窦昭祖母……
窦昭泪盈于睫。
窦昭昭儿此生唯愿常伴祖母左右,不愿婚配。
窗外玉兰花无声飞过,恍若那年赵谷秋手中零落的白绫。
……
邬阁老府中,宋墨瞪大眼睛看着好友,满脸的震惊。
宋墨你说什么?想求娶窦府四姑娘窦昭?
见邬善一本正经地点头应承,宋墨激动地一挥手,衣袖扫过邬善案头的诗笺。
宋墨窦家给你备的是五姑娘窦明的庚帖。
他指尖敲着窦世枢送来的和田墨玉镇纸。
宋墨你若执意求娶四姑娘窦昭,明日这玉就会变成勒死她的白绫。
邬善猛然起身,腰间双鱼佩撞翻砚台,墨汁染透一首《河堤遇昭君》的七律。恍惚间又见窦昭赤足立在泥泞中,发间木簪歪斜却眸光灼灼。
邬善我偏要求娶她,看谁能阻我!
他抓起诗笺冲出书房,徒剩下宋墨摇首叹息。
宋墨窦家那趟浑水,我劝你还是最好莫涉。
……
清凌凌的河水,半点看不出前些日子的浑浊狂暴模样。窦昭坐在码头旁,看着新修的石堤,目光闪亮,仿佛看到来年风调雨顺。
杏黄的裙裾扫过河滩卵石时,见四周无人,她悄悄赤脚浸入清波中,雪白的足轻轻拨动涟漪,也撩拨着纵马而来的邬善。
邬善四姑娘……
他下马走过来,对窦昭如此不守常规的行为,眼中全无鄙视,反而多了一丝欣赏之色。
窦昭回首,金色的阳光在她鬓边绽放出灿烂光芒,熠熠生辉。
邬善与她并肩坐下,毫不避讳地也赤脚浸入了河水中,有一下没一下拍着水花,仿若他此刻缭乱的心绪。
邬善四姑娘……
他脸颊微红,将刻着水纹的竹哨按进她掌心。
邬善这是我用抢修河堤的楠竹所制。
他指尖残留着细密刀痕。
邬善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
窦昭愣愣看着手中的竹哨,心底仿佛有什么柔软的地方被触动。半响,她忍住眼底的酸涩,唇角勾起一抹苍凉。
窦昭阁老府不会容你娶个忤逆女。
窦昭突然退后半步,赤脚陷进淤泥。
窦昭何况我五伯也决不会容忍我坏了他的大计......
邬善急了。
邬善四姑娘,只要你答应,余者皆由在下去想办法,你不必担心。
窦昭心底狠狠一痛,迅速转过身,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脆弱,语声冰冷。
窦昭窦昭此生立誓不嫁,邬公子若是怜惜灾民,不如捐了腰间的金镶玉!
邬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告白碎在清凉风中,片片零落成泥。心底却越发涌起怜惜,低声自语。
邬善邬善愿此生常护姑娘平安……
窦潆正在芦苇丛中采摘草药,透过缝隙看到姐姐将竹哨紧紧贴上心口,两行清泪滴湿了罗衫。
她幽幽一叹,也许有些人,注定了没有结果。
……
窦潆素心,西院的王嬷嬷有什么消息?
窦潆掀开妆奁的暗格,里面藏着一套浸毒的针。
"虽有七爷反对,五爷还是和王夫人联络了魏家,不日就要互换庚帖了。"
窦潆微微皱眉,心底忽然生出怒气,难道两世为人,她都无法阻止姐姐嫁入魏家?
窦潆邬家那边呢?有消息么?
素心摇摇头,“没有,邬家似乎不太愿意,射柳宴后一直没有动静。”
沉吟片刻,窦潆眉眼间闪过一抹寒光。
窦潆此事先不要告知长姐,以免她忧心。
“是,”素心应下,复又担忧问道:“六姑娘,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四姑娘嫁给那个狗屁花花公子吧?”
窦潆自然不会。
窦潆微微一笑,眉眼间尽是算计,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窦潆你将此信以魏小侯爷的名义,送给五姑娘,再派人盯着魏廷瑜,看看二人会不会见面。
素心疑惑地看了看手中的信,“是,我立刻就去安排。”
望着窗外氤氲夜色,窦潆眼底闪过厉色,既然你二人两世都一见钟情,那我这个好妹妹,就好心帮你一把。
"姑娘,妥娘来了。"碧儿扬声道。
妥娘六姑娘,我们姑娘她……一个人到河上去了……
妥娘擎着烛台的手微微颤抖,眼底满是焦急。
窦潆走,去看看。
窦潆皱眉,窗外忽有河灯顺流而下,火光中依稀可见窦昭独坐船头,将邬善送的竹哨系上石块沉入水底。
涟漪荡碎月光时,窦潆腕间丁香金镯叮咚相撞,奏出前世今生交错的相思曲,断人愁肠。
窦潆微微叹息,举手阻止了素兰和妥娘的脚步。
窦潆莫惊扰了她,让她独自坐会儿吧。
此夜,窦昭独坐船上,听着波声泠泠,满船明月照见她眼中的寂寞。
翌日午后。
赵璋如和苗安素联袂而来,二人拜见过老夫人,素素便与窦潆一起研究治瘟疫新药方子去了。
而赵璋如掀开厢房的竹帘时,檐角铜铃正撞碎窦昭愣怔的清梦。
赵璋如昭姐姐,你有心事?
窦昭一愣,唇边勾起一抹勉强的笑容,没料到向来大大咧咧的赵璋如,也有如此心细如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