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觉掌心剑坠发烫,前世记忆汹涌而至,城破那夜,血泊中的少年将军攥着剑,对她笑叹“来世再弈此局”,剑尾摇荡的便是这枚坠子……
戌时三刻,马车进了窦府的侧门。不多时,后巷里,庞昆白踉跄撞开角门,锦袍沾满泥泘,右臂伤口渗血染红袖口金线蟒纹。
他扑跪在青石阶前,仰头望向廊下那盏摇晃的羊皮灯,灯影里王映雪披着孔雀纹斗篷,丹蔻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王映雪废物!连个孤女都拿捏不住!
她脸上的神情冷厉如冰。
“姨母救我!”庞昆白扯住她的裙裾,涕泪横流,“那窦潆早看穿相亲是局,故意纵马惊我……那纪咏还带人围堵,险些斩断了侄儿的手!”
气得王映雪一脚将他踹开他,鬓边金步摇乱颤如风中枯叶,恨声喝道。
王映雪我教你扮作风流公子,去讨她欢心,你倒好,连装模作样都不会!
她忽地冷笑。
王映雪丢了丑不算,还非要跟一个黄毛丫头计较,弄成现在这副样子,简直是丢人!
“姨母,这事真不怪我,我也就是想吓唬吓唬那小丫头,谁知道纪咏会出来搅局。”
庞昆白一脸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家姨母,“我不管,姨母定要为我出了这口气……”
王映雪叹了口气,指尖抚过腕间翡翠镯。
王映雪罢了,本想着她嫁妆丰厚,肥水不流外人田,如今看来倒是要另作打算……
暗处忽有枯枝断裂声响起。
纪咏白袍广袖自月洞门转出,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王映雪。在他身后,跟着面色铁青的窦世英。
灯笼昏黄的光掠过王映雪煞白的脸,她踉跄着后退半步,耳畔炸开丈夫的怒吼。
窦世英王氏,好好好,原来你竟然打的这般好算盘!
半刻后,正厅烛火通明,博古架上汝窑花瓶映出人影支离。
窦世英攥紧了手中茶盏,指节泛白。
窦世英当年谷秋出事,就是你非要砍了那些玉兰树……我念你年轻糊涂,可如今,你不思悔改,竟然又算计起了昭儿的终身!
王映雪老爷!
王映雪声音凄厉地扑跪在地,泪落如珠。
王映雪昆白是我侄儿不假,可我不过是想着亲上加亲,又有何错处?昭儿性子孤僻,若嫁到旁人家,未必有庞家好……
不等她说完,窦世英便厉声斥道。
窦世英胡说!你那侄儿是个什么东西,打量我不知道吗?整天斗鸡走狗,沾花惹草,就这样的东西,也配得上昭儿!
闻言,王映雪忽地抬头,眼底怨毒。
王映雪自赵谷秋死后,老爷何曾正眼瞧过我们母子?明儿周岁宴上,你抱着昭儿赏的玉麒麟说‘这才是窦家血脉’,可想过我们母女如何自处!
窗外惊雷乍起,窦明抱紧怀中的《女诫》缩在屏风后瑟瑟发抖,眼底惊怒交加。
她见母亲鬓发散乱如疯妇一般,父亲又颓然跌坐太师椅,忽觉喉头一阵哽咽。原来自己自幼临摹的“慈母贤女”的字帖,不过是齑粉堆砌的戏台。
纪咏斜倚廊柱,指尖把玩一枚青玉扳指。他听着厅内的尖声哭骂,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纪咏窦大人可听清了?令夫人连对你都有怨气呢。
窦世英猛然起身,一把将紫檀木案掀翻,茶汤泼洒如血泼洒了满地,怒道。
窦世英你早知此事?
纪咏三日前,庆云班小厮瞧见庞公子与赌坊泼皮密会,原先谋的是要坏昭妹妹名节。
纪咏弹指击碎檐下冰棱,碎玉声惊飞宿鸟。
纪咏后来大约气不过潆妹妹让他难堪,临时改了戏码。
纪咏在下不过顺藤摸瓜,替窦大人清理门户。
他忽地逼近王映雪,嗓音淬冰。
纪咏只是没想到,夫人竟然连亲侄儿,都舍得拿来当棋子。
#王映雪不……不是这样的……我丝毫不知情……
王映雪瘫软在地,翡翠镯磕在青砖上裂成两半。她望向门外雨丝,恍惚见十八岁的自己穿着嫁衣踏入窦府。
而那日赵谷秋棺椁未寒,她抱着明儿暗誓:“总有一日,我要让自己孩子再不走我的路……”
她扑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
#王映雪老爷,这么多年我日日小心谨慎,何曾行差踏错?就为昆儿作的混账事,你就如此辱骂我这个做妻子的吗?
见她脸上的泪痕,想起这么多年来的夫妻情分,窦世英的心又柔软了下来。长长地叹息一声。
窦世英这次就罢了,下次再莫要做出这般……
一语未了,隐在暗处的窦昭失望地转身就走,泪水无声的滑落脸庞。
明知父亲总是如此软弱拎不清,她为何总还要抱着一丝希望?
窦潆伸手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滴。
窦潆长姐莫怕,潆儿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窦昭姐姐知道,这世上潆儿对我最好了。
窦昭低头,紧紧的握住了窦潆的手,含着泪水的笑容犹如噙着露珠的九重紫。
正厅众人闻声而至。窦世英见她牵着窦潆疾步朝外走去,颤声叫道。
窦世英昭儿,为父定严惩那庞昆白,为你和潆儿出一口气……
窦昭惩?
窦昭脚步一顿,冷笑着回首,刀尖自庞昆白咽喉边掠过。
窦昭这废物带人绑架潆儿时,父亲在何处?
她忽地甩出一卷账册。
窦昭这些年庄头私吞的银两,最后又进了谁家的库房?
窦明呜咽一声,从屏风后扑出来,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
窦明长姐,母亲已知错了!
窦昭怒而拂开她,目光如刃死死盯住了王映雪。
窦昭错?她错在贪心不足,错在以为我窦昭的命能由着旁人摆布!
她伸手揽过窦潆。
窦昭这宅子既容不得我们姊妹,今日便回田庄。父亲且守着您的‘家和万事兴’,看看这般虚妄能撑到几时!
说罢便拉着窦潆,决绝地朝着门外行去。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帘外闪过窦世英追来的身影。
惊雷闪过,窦昭看见父亲脸庞边的泪水,心中一阵刺痛。
窦潆缩在姐姐怀中,看着窦世英的泪水,想起前世父亲跪在母亲灵前说的那句“窦家不能无后”。
她掀帘回望,窦府灯笼在雨中晕成血团,恍若那夜血与火的绝望。
窦昭他不是哭你我,是哭他自己。
窦昭指尖抚过妹妹腕间淤青,也不知道是在劝自己,还是说给窦潆听。
府门前,窦世英颓然跪坐。纪咏撑伞而立,语带深意。
纪咏窦大人可知?今日这出戏,有人可看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