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清晨,东方既白未白。窦潆踩着青石板上未晞的夜露,长长的素绫裙裾,扫过阶前零落的九重紫。
花厅的朱漆廊柱间,悬着的八宝琉璃灯犹自摇曳,在她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投下了斑驳光影。
窦潆母亲容禀。
她屈膝时,髻间点翠步摇纹丝未动,唯有垂落的璎珞流苏轻轻颤动。
窦潆今日蒋夫人的灵柩过朱雀门,女儿欲设路祭之仪。
闻言,王映雪的手猛地一抖,腕间的翡翠双跳脱撞出清越的声响,指尖捻着的迦南木佛珠忽地凝滞。
她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瞥了窦潆一眼。
王映雪国公府寅初就递了信过来。
她将茶盏重重地顿在嵌螺钿小几上,盏中的君山银针随着涟漪沉浮。
王映雪言明丧仪从简,禁绝沿途香烛纸马。
窦潆禁绝祭奠?怎么会?
窦潆震惊地踉跄退后半步,心头浮起一抹不安,昨夜梦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猩红,又在萦绕眼前。
梦中,少年将军的玄色披风浸透了鲜血,化作了漫天的紫藤花雨中,将两人一起淹没。
窦明呵呵~恭喜六妹妹了。
正在她失神之时,杏子黄的轻纱掠过垂花门,窦明鬓边戴着赤金累丝凤钗,脸上讥诮的笑容正映在窦潆失神的瞳孔里。
#窦明你那未婚夫昨夜被宋家宗祠除籍,你恐怕还不知道呢,他与母婢通奸,已经被英国公府逐出家门了。
窦潆什么?这不可能!
窦潆惊呼,脸色顿时雪白,纤指猛然扣住了身旁的冰裂纹槅扇,碧纱窗上金丝藤蔓纹路深深地烙进了掌心。
廊外骤起的穿堂风卷着残花扑进厅堂,将她的身形吹得摇摇欲坠。
"小姐仔细手!"
碧儿慌忙托住她摇晃的身子,却见素白广袖上晕开点点殷红,原来是窗棂上的尖角划破了她的指尖。
窦明丹蔻染就的指尖挑起少女下颌,赤玉镯顺着皓腕滑至肘间,神色间满是嘲弄。
窦明听说国公爷动用了家法,抽得那孽障后背没块好皮肉。偏生他命硬,祠堂青砖都震碎了三块,也不肯画押……
她忽地掩唇轻笑,鬓边凤钗东珠乱颤。
窦明倒与六妹妹这宁折不弯的性子,般配得很呢。
正厅外忽传来纷沓的脚步声,七八个捧着妆奁的婆子探头张望。
王映雪手中的佛珠重重地砸在紫檀案几。
王映雪放肆!主子跟前也敢没规矩!
转脸却对窦潆假惺惺地温声道。
王映雪你父亲已在商议退婚事宜,且回房将养着罢。
窦潆浑浑噩噩行至月洞门,忽闻假山后几名洒扫丫鬟窃窃私语。
"...听说那婢子原是国公夫人的陪嫁,肚里孩子都有四个月大了呢..."
"...世子给她喂了打胎的虎狼药,一尸两命..."
碧儿急忙去捂她的耳朵,却见自家小姐怔怔望着池中枯荷。残破的荷叶间浮着几瓣褪色的九重紫,恍若少年那日回廊下朝她微笑时,落在她石榴裙上的零星花瓣。
三日后,暮色如砚中陈墨渐次晕染。
宋墨的玄色单衣上还隐约渗着暗褐色的血痕,他倔犟地立于窦府的朱漆大门前,眼底凝着凛冽寒光。
额角新伤凝着血色,左手紧握的马鞭犹带着塞外的风沙。
宋墨我要见六姑娘。
他嗓音沙哑,惊起了檐上栖着的寒鸦。
宋墨纵是退婚,也要她亲口告诉我。
窦府管家揣着手斜眼冷笑:"宋公子如今可是白身,倒还在这里摆世子的派头?"
话音未落,鎏金马鞭已卷着劲风擦过他耳际,将石狮口中衔着的石珠击得粉碎,吓得管家面如土色。
正厅内,窦家五爷闻言将手中的钧窑茶盏,重重地摔在了青砖上,瓷片混着茶水四处迸溅。
窦世枢竖子安敢!
七爷窦世英望着窗外渐密的雨丝,叹息声没入雨打芭蕉的淅沥。
窦世英既如此,便退亲吧。潆儿年纪尚小,待过两年再说人家……
王映雪眼底闪过一抹阴沉,夫君对个捡来的女儿,竟然比明儿还温柔,生怕委屈了她一般。
她咬了咬牙,即便赵谷秋已去世多年,可她心里的恨却日渐浓重,像毒蛇般啃咬着她的心。
此刻,雨丝裹着寒风砸在雕花窗纸上,窦潆望着外面狂舞的九重紫,愣愣的出神。
短短几天的时间,她就已经明显憔悴了,一张心形的小脸更加楚楚可怜,眼角还凝着未干的斑驳泪痕。
便是王映雪带着王嬷嬷一行人过来,她也丝毫没有察觉。
王嬷嬷的眼睛竖了起来,狠狠的咳嗽了两声,惊得窦潆浑身一抖,颤巍巍的站起来行礼。
王映雪六姐儿,你父亲已经发话了,让你和宋家大公子退亲……
她的话还没说完,窦潆便猛的抬起头来,急切地说道。
窦潆不!不能退亲!世子他绝不是这样的人,这件事情肯定有误会。
王映雪误会?即便是误会又如何?英国公已经将他逐出家门,我堂堂北楼窦家,怎能与一个身败名裂之人结亲,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望着眼前眉眼不耐的王映雪,窦潆的心底一片冰凉,她绝望地攥紧了手中的羊脂玉珮,仿佛这是最后的救赎。
王映雪六姐儿,你可想清楚了,四姐儿这么护着你,难道你想她因为这件事情受连累?
王映雪的眼底闪过一抹冰霜之色。
王映雪或者……你想见到四丫头出点什么意外,或者被济宁侯府休妻?
窦潆你……
窦潆的心尖一颤,她蓦然想到这些年来,长姐屡次三番的遇险。如今想来,多半是王映雪的手笔。
窦潆我签。
一滴泪滚下白玉般的脸颊,少年英挺的身影,此刻在泪光中愈发的清晰。
花厅中,宋墨玄色大氅还凝着冰碴,看着眼前纤细窈窕的身影,眼中却滚烫似火。
宋墨六小姐,请你相信我,可愿等我......
窦潆突然急促地打断了他的话,眼底一片猩红,声音暗沉。
窦潆宋公子自重!
她一脸麻木地抖开婚书,自己咬破指尖,然而指尖传来的疼痛,却赶不上她心口的痛。
窦潆不敢抬头,更不敢看少年那受伤的目光,她颤抖着手歪歪斜斜地在宣纸上另书了三个大字——"不相配"。
一直在旁边监视的王映雪,自屏风后转出,眼角是满意的笑容。
王映雪既以退婚,此后你二人男婚女嫁,各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