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窦府侧院的海棠绣屏风还凝着夜露。

窦潆跪坐在织金蒲团上，盯着鎏金珐琅熏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出神。

那日从英国公府回来，她才知继母是故意的，欲让她代替五姐姐窦明，嫁入宋家。原本她还一直想不明白，如此显赫的亲事，为何王映雪要出此李代桃僵之策。

直到昨夜四姐姐窦昭派人递来了密信，上头的字句比炉中香灰还要灼人。

窦昭宋家求娶实为圣上制衡之计，王夫人欲用你替明姐儿挡灾。

只可惜，即便她知道了真相，也无济于事。在这个家里，她根本毫无话语权。即便是她可怜的反抗，落在王映雪眼里也是无用的挣扎。

青烟中，恍惚看见一张少年明朗的容颜，那双寒星般凛冽的眸子，深深的烙印在了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头脑中一片混沌，唯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起来。即便是挡灾又如何？只要那个人是他就好。

窦潆的唇边勾起一丝清浅的笑意，心底隐隐觉得这桩婚事，对她来说未必是祸。若能与他比肩，此生便是刀山火海，亦无悔矣。

今日，便是英国公府下聘的日子，王映雪一早便过来，亲自监督她梳妆。事关亲生女儿的终身幸福，她不允许出现一点点变故。

王映雪六姑娘，可有想好了？

王嬷嬷神色尖刻地盯着她，那目光仿佛淬了毒一般，让窦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虽然心中早已同意了这门婚事，但她面上却并未表现出来。若是让继母知道了，恐怕又要横生枝节。

窦潆我……还未及笄呢……

她怯怯的瞟了王映雪一眼，一脸气弱的说道。

她这副懦弱又嘴硬的样子，落在王映雪眼中，眼角溢出得意的冷芒。从小到大，若不是窦昭护着这丫头，而她也不屑对付一个养女，哪里轮得到她在这里充千金小姐。

王映雪这个你放心，如今只是先将婚事定下来。长幼有别，需等你五姐姐出阁之后，才轮得到你出嫁。

窦潆我……想等四姐姐回来问一问。

窦潆知道王映雪最讨厌她提起四姐，于是故意说道。

王映雪放肆！婚姻大事，自古以来皆是父母之命，岂有听姐姐话的道理？

果然王映雪立刻大怒，长长的盘花织锦袖一挥，斩钉截铁的下了结论。

王映雪此事就这样定了，莫再多言，否则就让你父亲请家法！

她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划过手边的锦盒，金丝楠木盖掀开时，满室都是龙涎香的浊气。

王映雪从里面取出一个赤金红宝璎珞圈，皮笑肉不笑地亲手为她戴上。冰凉的宝石贴住窦潆的锁骨，一丝寒意沁入骨髓。

王映雪这原是你五姐姐及笄时打的头面，今日刚好给你撑撑场面。

窦潆望着菱花镜中的自己，珊瑚珠压鬓簪将垂髫梳成了惊鸿髻，倒显出三分不合年纪的妖娆来。

窦昭母亲三思！

雕花门猛然洞开，窦昭茜色的裙裾扫过门槛，腕间的缠枝银镯撞在青玉案上铮然作响，眼角眉梢全是焦急。

窦明四姐姐好大的气性，你不乖乖在济宁侯府做你的侯夫人，却跑到娘家来逞威风。

窦昭反手甩开披帛，眼角厉色几乎掩饰不住。窦明被一股大力挥得踉跄跌坐在罗汉榻边，嘴里“哎哟”一声惊呼。

见自己女儿吃亏，王映雪不由得指尖一颤，茶汤骤然泼湿了窦明新裁的遍地金马面裙，脸上顿时闪过一抹怒色。

王映雪四姑娘如今已是出了阁的人，晨昏定省自有人管教。

王映雪暗暗咬牙，用帕子细细擦拭着窦明的裙摆，翡翠镯子碰着汝窑茶盏叮当作响。

王映雪倒是六姑娘的婚事，国公夫人亲笔写了婚书——

她将洒金帖子掷在案上，神色傲然。

王映雪宋世子连庚帖都合过了，说是天作之合。

窦昭盯着婚书上"窦氏六女"几个描金小楷，瞳孔剧震。怎么可能？她得到了消息，定亲的人应该是明姐儿才对，王映雪李代桃僵，宋家应当并不知情。

可这婚书有该做何解释？她心中立时乱了，如果婚书上的名字是窦明，她还有回旋的余地。如今却明明白白写着窦潆，便说明一切都木已成舟。

窦昭的眼角红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比此刻穿过槛窗的风还要冷厉。

窦昭母亲这是何意？五妹还没有定亲，哪里轮得到六妹妹，国公府如今世子并不得宠，母亲却要却拿她作伐......

窦明四姐姐这话好没道理。

蓦然间耳边传来窦明的轻笑，她似笑非笑地斜眼看着窦昭，打断了她的话。

她突然附身，鬓间累丝金凤衔着的东珠擦过窦昭的耳际，语声中尽是嘲讽。

窦明听说上个月，姐夫在枕霞阁，为千娇百媚的头牌赎了身，姐姐若有空管闲事，不如想想这以后，怎么拴住魏姐夫的心？

#窦昭你！

窦昭脸色剧变，猛地抓起茶盏，神色冷厉地紧紧盯着她。却在瞥见窦潆苍白的面色时，生生顿住了。

哐当！

青瓷盖碗砸在窦明脚边，飞溅的瓷片划破窦潆手背，血珠渗进月白襦裙，晕开一朵艳红的梅花。

她的手一缩，却被眼尖的王映雪一把攥住了，语含威胁。

王映雪瞧瞧，吓着我们六姑娘了。

王映雪亲自执起螺子黛，冰凉的笔尖点在窦潆的眼尾。

王映雪宋世子特意嘱咐画师，要将这颗胭脂痣描得仔细些。

她手腕忽然用力，黛青顺着胭脂痣划向鬓角，眉眼间尽是森寒。

王映雪其实宋家……早知道嫁过去的是六姑娘，不然你以为我有那么大胆子，敢行这偷梁换柱之计？

窦潆在剧痛中蓦然攥紧了袖角，眼角泪意盈盈，却见铜镜中映出窦昭猩红的眼眶。一声痛呼强行被她咽了回去，化作一滴晶莹剔透的泪光，无声无息地滑过苍白的脸颊。

王映雪宋世子亲自点明，要求娶六姑娘。

王映雪突然压低了嗓音，锋利的蔻丹套甲掐进了窦潆肩头，一字一句咬着牙地说道。

王映雪不管你愿不愿意，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王映雪何况你以为……你真是我们窦家金尊玉贵的六小姐吗？

王映雪的眉间荡漾着肆虐的恨意，眼睛却看向了窦昭。

窦昭不由得脸色巨变，厉声喝止。

#窦昭母亲，你答应过我的……

第三章 胭脂冷

第三章胭脂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