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檐角垂着的冰凌,在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窦潆站在青石阶上,望着墙角的一枝腊梅,愣愣地出神。小丫鬟碧儿陪在她身边。雪粒子簌簌扑在她鸦青的鬓角,仿佛撒落了一层碎玉。
窦昭潆儿,仔细着凉。
一方素绸帕子裹着的鎏金手炉,忽然递到眼前,窦潆仰起头,一眼便望见四姐姐窦昭绣着缠枝莲的月白裙裾。
她玉白的小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窦潆四姐姐,你终于来了?
窦潆将冻僵的指尖贴在炉壁雕花处,黄铜并蒂莲为掌心带来片片暖意,她睁着一双澄澈的琥珀色眸子,疑惑地问道。
窦潆姐姐,到底什么事情,非要连夜见我......
窦昭没急着回答她的问题,将身上的狐裘兜帽脱下来,罩在她发顶。
窦昭听说她让你明日替五妹去英国公府送礼?
窦昭说着,葱白的指尖为她整理好耳际的碎发,露出修长的颈。
窦潆嗯,五姐姐正同英国公府议亲呢,可谁知今儿不小心着凉了。母亲担心亲事会出变故,就让我替五姐姐去给赵夫人送寿礼。
窦潆的语速很快,圆溜溜的眼睛却一直上下打量着窦昭,显然对这件事情并不上心。
窦潆四姐姐,你看起来怎地比前些日子憔悴了些?可是太累了?
窦昭笑着抚了抚她的脸。
窦昭没有,只是这段日子家中事忙,过段日子休息下就好了。
窦昭停顿了一下,她眼神复杂的看着窦潆。
窦昭潆儿,你切记,无论她让你单独去什么地方,都要小心为上。
窦潆知道了……
窦潆点点头,正准备说话,假山石后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窦昭脸色微变,不自觉地攥紧了手腕。
王夫人抱着鎏金珐琅手炉转出月洞门,髻间赤金点翠凤钗随步伐轻颤,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身后跟着五姑娘窦明和几个丫鬟婆子。
王映雪四姑娘真是愈发有当家主母的气派了。。
王映雪的笑容不达眼底。
王映雪大晚上的回娘家不说,也不派人来通报一声。
说着又转头看向了窦潆。
王映雪六丫头是觉得在我这里受了委屈,要找自己嫡亲的姐姐诉苦不成?
听着她阴阳怪气的嘲讽,窦潆一张小脸变得雪白,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窦昭。
窦昭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两步,悄悄将妹妹护在身后,一双寒星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王夫人。
窦昭母亲说笑了,您一向对潆儿视若己出,便是先母泉下有知,也定会感念您对潆儿的照拂,潆儿也一向将您视为亲母。
窦昭的眼底闪过警惕,小心措辞。
窦昭今日恰好想起是六妹妹的生辰,便过来看看她。些许小事,不愿惊动母亲,便自作主张,还望母亲恕罪。
王映雪一愣。
王映雪今儿是六丫头生辰?
随即又假惺惺地抱歉一笑。
王映雪哎哟,母亲真是忙糊涂了,怎地将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说着从腕上褪下一支缠丝牡丹银手镯,拉过窦潆,放在了她素白的掌心,眼底却闪过一抹心疼。
王映雪六丫头,这几天因你五姐姐的婚事,我忙得脚不沾地的,竟然忘了你的生辰,这镯子是补给你的礼物。
窦潆这……母亲……
窦潆条件反射般把手往回缩,刚想推脱,窦昭却笑着握住了她的手。
窦昭潆儿,还不快谢过母亲。
窦潆谢母亲赏赐。
窦潆赶紧依言道谢,她看不懂四姐姐和继母之间的明枪暗箭,但她却知道,这世上如果说有一个人对她是完全真心真意的,那个人肯定是自己的亲姐姐窦昭。
一直跟在王夫人身后的窦明,不悦地撅起了嘴。
窦明母亲好偏的心!前日我找您讨要这镯子,您还推说府中用度紧,如今倒舍得给这个野......
窦昭五妹妹慎言!
窦昭脸色剧变,厉声喝断,檐角的冰柱应声而落,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王夫人威严地瞥了窦明一眼,制止了她。转身敷衍地一笑。
王映雪你五姐姐跟你开玩笑呢,莫要当真。
王映雪天晚了,四姑娘也是有家室的人,我就不留你了,免得姑爷在家中着急。
她连敲带打地一番威胁,让窦昭暗暗咬了咬银牙。
窦昭母亲放心,我这就回去了,改日再来给您请安。
王映雪那好,我就不妨碍你们姐妹说贴心话了。
王夫人将手搭在陪房王嬷嬷胳膊上,一摇三摆地款款走了。
窦昭恭送母亲。
窦潆恭送母亲。
雪粒子忽然密集起来,砸得檐下灯笼摇晃不休。窦潆望着王夫人远去的背影,疑惑地看向了窦昭,眼中满是慌张。
窦潆姐姐因何骗母亲说是我的生辰?万一她想起来了,可怎生是好?
窦昭嘲讽地一笑。
窦昭怕什么?从小到大,她何时给你过过生辰?
她说着幽幽叹息一声,拉过窦潆纤细白皙的皓腕,将一只精致的金镶玉镯套了上去。
窦昭此物是母亲留给你的......
窦昭的指尖轻轻抚过玉镯内侧"赵谷秋印"的篆刻,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窦昭等过了年,姐姐接你去济宁侯府小住可好?
窦潆低头摩挲着玉镯镂空处的冰裂纹,心中一阵酸涩,自从四姐姐嫁入济宁侯府之后,她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发觉从前自己一直生活在姐姐的庇护之中,根本就不知道人间险恶。
她小巧的鼻头一酸,连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窦潆好……
窦昭唉~瞧你,都十四了,明年就要及笄,可不能再哭了。
窦昭拿出一方素绫帕子,怜爱地替她轻轻拭去眼角晶莹的泪滴。
窦昭傻丫头,平日里自己多长两个心眼,凡事都掂量着点,莫要太相信这府里的人。有事就让二门外的宋嬷嬷给我捎信,姐姐自会替你解决。
窦潆嗯,知道了。
窦潆重重地点点头。
窦潆姐姐快回去吧,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她心中万般不舍,嘴里却连声催促,济宁侯府规矩大,太晚回去的话,四姐姐怕是又要被魏廷珍立规矩。
窦昭那好,我先走了。碧儿,照顾好你家小姐。
窦昭眉间隐含着一抹忧虑,再三叮嘱完,这才转身匆匆走进了风雪之中,纤细单薄的身影在风中渐远。
窦潆的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喃喃低语。
窦潆姐姐,你自己也要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