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夜色如墨般浓稠,皎洁的月光在琉璃瓦上流淌,为庄严的宫殿镀上一层银辉。养心殿内,烛火摇曳,将雍正帝的身影投映在雕花窗棂上,忽明忽暗。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份奏折,那是粘杆处彻夜调查的成果,却未能解开他心中的疑云。
“主子,奴才已将林答应的身世翻了个底朝天,确实……”李公公躬身立于御案旁,声音里透着几分踌躇,“确实查不出半分蹊跷。”
雍正眸光一沉,将奏折重重合上。羊脂玉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与他此刻的眼神如出一辙:“荒谬!一个能在朕面前谈吐自若,论及西洋历法如数家珍的宫女,你告诉朕她出身江南小户?”
李公公的背脊又弯了几分。他太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性,那看似平静的语气里暗藏的锋芒,比暴怒更令人胆寒。“奴才愚钝,或许……”
“或许什么?”雍正突然起身,明黄色龙袍在烛火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朕亲眼见过她对着自鸣钟出神,那神情分明是习以为常。你可知道,就连和亲王初见这西洋物件时都啧啧称奇?”
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惊起檐下一对栖息的乌鸦。李公公额角渗出细汗,他忽然想起前日林答应在御花园中,随手用枯枝在沙地上画出的奇怪符号。
“奴才这就加派粘杆处的暗探,从她入宫前的行踪查起。”
雍正负手立于窗前,月光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银边:“记住,要查她可曾接触过西洋传教士,或是……”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或是与前朝余孽有所牵连。”
与此同时,西六宫最偏远的景阳宫侧殿,林漫漫正倚在湘妃竹榻上。她手中把玩着一个精巧的铜制物件,若是李公公在此,定会惊骇地认出那正是皇上御书房里失踪的怀表。
“答应,您这几日总盯着这个西洋玩意儿发呆。”小翠捧着新摘的茉莉进来,细心地插在案头的青瓷瓶里,“可是想家了?”
林漫漫迅速将怀表藏入袖中,唇角扬起一抹浅笑:“这深宫里的日子,倒比我想象的有趣得多。”她的目光越过朱红宫墙,望向夜空中闪烁的星辰,轻声呢喃:“不知道那边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圆……”
小翠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轮再寻常不过的满月。她不会知道,此刻自家主子心中翻涌的,是跨越三百年的乡愁。
三日后,养心殿的地砖上跪着风尘仆仆的粘杆处统领。他呈上的密报让雍正瞳孔骤缩——江南各府县志中均无林氏女记载,而更蹊跷的是,所有与她同期入宫的宫女,竟无一人记得她初入宫时的情形。
“就像……”统领的声音有些发抖,“就像她是凭空出现在宫里的。”
雍正猛地攥紧密报,宣纸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突然想起那个雨夜,林漫漫站在廊下望着电闪雷鸣时,脱口而出的那句“富兰克林要是知道他的发明被这样使用……”
当时他只当是胡言乱语,如今想来,却像一把钥匙,正在开启某个惊世骇俗的秘密。
养心殿的铜漏滴到三更,烛火将雍正的影子投在《江南赋役全书》上。他指尖划过“林”姓那一栏,朱砂指甲在空白处刮出细碎的血痕。粘杆处的密报摊在案头,墨迹未干的“查无此人”四个字,像一把利刃,将帝王引以为傲的情报网撕开一道口子。
“主子,苏州织造府的回函到了。”李公公捧着信匣的手微微发抖,“林家巷确实有位林秀才,但十六年前就举家迁往……”
“迁往何处?”雍正突然折断手中的紫毫。
“回主子,档案上写着‘迁往京师’,可顺天府的户籍册……”
“也没有记录。”雍正冷笑一声,将断笔掷向烛台。火苗猛地窜高,照亮他眼底翻涌的暗潮。那日碎玉轩青砖上的龟甲文,此刻正在御案上投射出诡异的影子——与西域使臣进献的密信如出一辙。
与此同时,碎玉轩的蔷薇开了第二茬。林漫漫倚在井台边梳发,铜镜里映出身后的槐树——那里本该藏着第三批粘杆处探子。她突然将梳子掷向树梢,惊起几只灰雀。
“答应别恼,奴婢这就去取新制的桂花油。”小翠匆匆离去后,林漫漫从袖中抖出一枚象牙牌,牌面刻着“癸未年南书房行走”。这是今晨从御膳房送来的食盒夹层里找到的,与当年父亲随身携带的那枚一模一样。
养心殿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李公公跪在地上,面前是刚呈上的刑部密档——十年前文字狱案卷里,赫然夹着张被虫蛀空的画像。画中人身着从五品官服,腰间悬着的象牙牌只剩半截,却依稀可见“癸未”二字。
“查。”雍正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把癸未年所有南书房行走的名录找出来,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李公公脱口而出,随即惊恐地捂住嘴。
帝王的眼神忽然落在窗外的月色上:“不,朕要见那个在碎玉轩种野菊花的姑娘。”
夜风卷起案头的宣纸,露出下面压着的碎玉轩膳食单。今日的冰糖雪梨盅旁,有人用银簪蘸着蜂蜜,画了朵将开未开的昙花——那是前朝暗卫传递死讯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