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五《重金聘师》
"夫人,这是第七个了。"
春桃苦着脸迈进花厅,手里捏着一封辞呈。厅内,顾承知正教女儿张顾绣花,闻言手中银针一顿,在绸缎上留下个小小的结。
"王夫子也走了?"她放下绣绷,揉了揉太阳穴。八岁的顾张天资聪颖,却顽劣异常,半年内已经气走了七位西席先生。
春桃递上辞呈:"王夫子说小少爷...呃...在他茶水里放了蝈蝈。"
一旁的张顾"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大眼睛滴溜溜转。顾承知无奈地瞥了眼女儿,不用问也知道这丫头肯定参与了恶作剧。
"娘亲,哥哥不是故意的。"张顾蹭过来撒娇,"那只蝈蝈是自己跳进去的..."
"去把你哥哥叫来。"顾承知板着脸道。
不一会儿,顾张磨磨蹭蹭地进来了。小脸上还沾着泥点,衣角扯破了一块,显然刚从哪个墙角钻出来。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嘴角,活脱脱就是张真源年少时的模样。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顾承知故意沉下声音。
顾张低头玩着衣带:"因为...蝈蝈..."
"还有前天的墨汁,大前天的痒痒粉,上个月的..."顾承知一一细数,越说越头疼。这孩子聪明绝顶,《三字经》三岁就能背,可就是坐不住,变着法子折腾先生。
"那些先生教的太没意思了嘛。"顾张嘟囔,"整天'之乎者也',我都背熟了还让我念..."
顾承知正要训斥,忽然灵光一现。她想起张真源曾说过,当年在国子监,有位周老先生讲课生动有趣,最受学子欢迎。
"春桃,去请老爷来。"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当晚,夫妻二人在书房秉烛夜谈。
"周老先生?"张真源惊讶地放下茶盏,"他早告老还乡了,如今在城东著书立说,多少人重金相请都不出山。"
顾承知把玩着腰间玉佩:"若是...让他对顾张产生兴趣呢?"
三日后,城东一处清幽小院。
白发苍苍的周老先生正在整理书稿,忽听门外一阵喧哗。推开窗一看,只见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蹲在墙角,正专心致志地观察蚂蚁搬家。
"小友何人?"老先生推开柴门问道。
男童抬头,露出一张机灵的小脸:"我叫顾张。老爷爷,为什么蚂蚁排着队走路呀?"
老先生来了兴趣:"它们靠气味认路。领头的蚂蚁留下气味,后面的跟着走。"
"那要是把气味擦掉呢?"顾张眼睛一亮,立刻掏出帕子要去擦地。
"哎,不可!"老先生急忙阻拦,"这是破坏生灵劳作。"
顾张歪着头想了想:"那我不擦了。老爷爷,您懂得真多!比我那些先生强多了!"
老先生捋须而笑:"哦?你都学过什么?"
"《三字经》《千字文》都会背了,现在学《论语》,可无聊了。"顾张撇撇嘴,"我想学为什么天会下雨,为什么..."
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问题,个个刁钻古怪。老先生越听越惊讶,这孩童不仅聪慧过人,求知欲也极强。
"老爷爷,您能教我吗?"顾张突然抓住老先生的衣袖,大眼睛眨呀眨,"我保证不往您茶里放蝌蚪...啊不是,蝈蝈..."
老先生哈哈大笑:"老朽教学生有三不教..."
话音未落,顾张已经一骨碌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我给老爷爷带了桂花糕,娘亲说您最爱吃!"
油纸包打开,香甜气息扑面而来。老先生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这糕点,竟是他年轻时最爱的城南老字号。
"你这孩子..."他蹲下身,与顾张平视,"可会背《论语》?"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顾张口齿伶俐,一口气背了三章,一字不差。
老先生又问了几段释义,顾张对答如流,甚至还能提出自己的见解。老先生越听越喜,最后拍案道:"好!这孩子老朽教了!"
躲在远处树丛中的顾承知与张真源相视一笑。他们早打听清楚,这位周老先生最喜聪慧活泼的学生,寻常法子请不动,唯有投其所好。
......
拜师那日,顾张规规矩矩地行了拜师礼。周老先生送他一方砚台,上刻"敏而好学"四字。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呀?"顾张摸着砚台问。
"聪明不难,难的是保持求知的热情。"老先生意味深长地说,"就像你观察蚂蚁那样,永远对世界充满好奇。"
顾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从袖中掏出个小木盒:"送给师父的!"
盒中是一只精致的蝈蝈,碧绿如玉,正在欢快地鸣叫。老先生非但不恼,反而开怀大笑:"好!好!这才是活物,比那些死板的教具强多了!"
一个月后,顾承知在花厅接待周老先生。令她惊讶的是,儿子不仅学业进步神速,连顽劣性子也收敛不少。
"小公子天资超群,只是寻常教法不适合他。"老先生欣慰道,"昨日他问老朽,为何商船能浮在水上。老朽便带他去河边,用木板和石头做了个实验..."
顾承知听得入神。这位老先生果然不同凡响,竟能将枯燥的学问融入生活趣事中。
"夫人,"临走前,老先生突然压低声音,"老朽观小公子面相不凡,他日必成大器。只是..."他欲言又止。
"先生但说无妨。"
"老朽在他书袋里发现一张画,上面有个奇怪的图案。"老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朵莲花,与寻常莲花不同,花心处有个奇特的符号。
顾承知心头一震——这正是她随身玉佩上的图案!
"这...这是..."
"老朽年轻时在宫中当值,见过类似图案。"老先生目光炯炯,"夫人可知这图案来历?"
顾承知强自镇定:"不过是孩童随手涂鸦,先生多虑了。"
送走老先生,顾承知立刻去找儿子。顾张正在书房练字,见母亲进来,高兴地举起宣纸:"娘亲看我写的字!"
纸上工整地写着:"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写得真好。"顾承知摸摸儿子的头,"这张画是哪里看到的?"她拿出那张莲花图。
顾张歪着头想了想:"爹爹书房里有一本书,夹在里面的。我觉得好看,就描下来了。"
当晚,顾承知将此事告诉张真源。夫妻二人翻遍书房,终于在一本《山海经》夹页中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同样的莲花图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莲心藏玉,凤鸣九霄。"
"这是..."顾承知声音发颤。
张真源紧紧握住她的手:"不管是什么,等顾张长大了再告诉他。现在,就让他做个快乐的孩子吧。"
窗外,月光如水。书房里,那张被遗忘的莲花图静静地躺在案头,花心处的符号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仿佛一个等待揭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