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闺中密谋》
五月的午后,蝉鸣初起。
顾承知倚在湘妃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一本蓝皮账册。窗外石榴花开得正艳,映得她手中的翡翠镯子愈发碧绿通透。这本是闲适的休憩时光,却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夫人!"春桃提着裙角匆匆跨进门坎,额上沁着细汗,"大少爷又来了,说要查上个月的账本!这会儿正在前院跟周掌柜纠缠呢。"
顾承知指尖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个月第几次了?三次还是四次?"自从"源知商号"接了皇宫的云锦订单,她那位大哥顾承业就像嗅到血腥的狼,隔三差五就来挑刺。
春桃掏出帕子擦了擦汗:"第四次了。这次带了两个账房先生,说是奉了老爷之命..."
"呵。"顾承知合上账册,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去,把前日苏州来的那批云锦取出来,就晾在账房窗外。记得把御赐的黄绫子也挂上两匹。"
春桃先是一愣,随即会意,抿嘴一笑:"奴婢这就去办。"
待春桃离去,顾承知起身走到妆台前,从雕花木盒底层取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这是顾家老宅库房的钥匙,去年父亲交给他们夫妻保管时,顾承业那张脸黑得能滴墨。
账房外,争执声已隐约可闻。
"...区区一个掌柜,也敢拦我?"顾承业的声音又尖又利,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这顾家的产业,我想查就查!"
"大少爷息怒。"周掌柜不卑不亢,"只是账房重地,没有老爷或姑爷的手令,小的实在不敢..."
顾承知整了整衣襟,款款走去。今日她特意穿了那件湖蓝色织金褙子,发间一支点翠凤钗,通身气派比官家夫人也不遑多让。
"大哥好雅兴。"她笑吟吟地出现在回廊转角,"这么热的天,不在府中纳凉,倒来查账?"
顾承业转身,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靛青直缀,站在华服妹妹面前,莫名矮了三分。
"知...妹妹来得正好。"他强撑气势,"父亲让我来看看南边的生意。这刁奴竟敢拦我!"
顾承知瞥了眼大哥身后那两个獐头鼠目的账房,心中了然。这哪是查账,分明是来找茬的。
"周掌柜,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她故作嗔怪,"大少爷要查账,自当配合。"说着掏出铜钥匙,"正好,我这儿有库房钥匙。"
顾承业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顾承知却手腕一翻,将钥匙递给周掌柜:"带大少爷去账房。记住,一页一页翻给大少爷看,别漏了。"
她特意在"一页一页"上咬了重音。周掌柜会意,躬身应是。
一行人往账房走去。刚转过回廊,顾承业猛地刹住脚步——账房窗外,十匹流光溢彩的云锦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最醒目的是那两匹明黄锦缎,上头织着五爪金龙,正是御用之物。
"这...这是..."顾承业喉结滚动。
"哦,那是准备进宫的云锦。"顾承知轻描淡写,"皇上万寿节要用的。大哥小心些,碰脏了可是大不敬。"
顾承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势顿时萎了半截。他硬着头皮走进账房,却见张真源正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本账册。
"大哥来了?"张真源抬头,笑容温润如玉,"正好,有笔生意想请教。南边新到的龙井,走漕运损耗太大,走陆运又怕耽搁时辰..."
顾承知站在门外,看着大哥骑虎难下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张真源这招以退为进着实高明——谁不知道顾承业这些年经营不善,哪懂什么茶叶门道?
果然,不到一盏茶功夫,顾承业就灰溜溜地出来了,借口府中有事匆匆离去。那两个账房先生跟在后头,活像斗败的公鸡。
"夫人这招'借势压人'用得妙。"张真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笑意。
顾承知转身,顺手替他理了理衣襟:"还不是跟你学的?"她压低声音,"对了,父亲今早来信,说想让我们接手顾家南边的生意。"
张真源挑眉:"大哥能同意?"
"由不得他不同意。"顾承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父亲说了,能者居之。再说..."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我昨日'偶遇'了户部李大人,他透露朝廷要整顿盐务。大哥手上那几条盐船,怕是要保不住了。"
张真源接过信笺细看,眉头渐渐舒展:"难怪岳父急着让我们接手..."
"还有,"顾承知凑近丈夫耳边,吐气如兰,"我查到大哥那批'霉变药材',根本就是他故意做的局。当年他低价收购陈货,想坑我们一把,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真源摇头苦笑:"这些陈年旧事..."
"旧事才能要人命。"顾承知冷笑,"若父亲知道当初大哥差点害顾家损失两千多两银子,你猜会怎样?"
正说着,春桃匆匆跑来:"夫人!老爷派人来传话,说是请姑爷明日过府一叙,商量南方生意的事!"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张真源执起妻子的手,在她掌心轻轻一吻:"家有贤妻,夫复何求?"
顾承知却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差点忘了正事。这是我从母亲那儿抄来的顾家旧部名单,南边几个大掌柜都是看着我们长大的..."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在窗纸上融为一体。远处传来隐约的算盘声,噼啪作响,如同他们共同谱写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