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的救赎——家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蒋池单肩挎着两个人的书包，右手拎着生物课要用的向日葵幼苗。路过街角花店时，他突然驻足："等我两分钟。"玻璃门叮咚作响，出来时他掌心躺着袋种子，"锡箔包装的，抗潮。"

我戳了戳鼓囊囊的包装："不是说好不搞秘密实验了？"风掀起他卷到肘部的衬衫，小臂上冻疮褪成淡粉色云朵。

"是赔偿金。"他晃着种子袋倒退走路，"上次弄脏你的《追光者》。"身后自行车铃骤响，我拽着他手腕躲进骑楼阴影。他腕间脉搏突突跳着，像刚破土的嫩芽在撞春天。

转过面包房时，他忽然说："我妈出院了。"揉碎的夕阳光铺在睫毛上，"昨天她问起总往我书包塞中药贴的人。"晚风卷着新出炉的菠萝包香气，把我们罩进糖霜味的茧。

"你怎么说？"我的帆布鞋踩到他球鞋的阴影。

"说是..."他故意拖长音调，从裤兜掏出颗锡纸包裹的柠檬糖，"太阳派来的督察员。"糖纸在光下折射出SnO₂的分子结构，"毕竟某人连我喝几杯水都要记在..."

我抢过糖要砸他，却瞥见锡纸内侧的铅笔字：【今日饮水量1500ml，达标】。笑闹间撞翻了向日葵苗，泥土洒在他挽起的裤脚。

"蒋池！"我蹲下去捡花盆碎片，他忽然按住我手背："别动。"指尖拂过脚踝上方三寸处，"去年这道疤，是在图书馆梯子上摔的？"

夕阳突然变得滚烫。我缩回脚："你怎么..."话音被他举起的手机截断，屏幕上是去年校报角落的照片：我瘸着腿在图书室整理书架，旁白写着"林委员负伤坚守岗位"。

"当时觉得..."他重新装好花苗，"这道伤痕像被阳光灼烧的月牙。"种子袋沙沙作响，"现在知道了，是勇者的勋章。"

路过街心公园时，他突然拐进去："带你看个东西。"喷泉池边的告示栏贴着褪色的摄影展海报，获奖作品《追光》里，赫然是我们上周在向日葵田给稻草人系围巾的背影。

"你投稿的？"我摸着照片边沿的折痕。他低头系松开的鞋带："我妈的主治医师说，积极回忆有助于康复。"抬起脸时睫毛盛满碎金，"而且..."

暮色突然被喷泉灯点亮，水雾中浮起七彩虹霓。他变魔术般举起颗种子："知道向日葵籽在黑暗中的呼吸速率吗？"没等我回答便自顾自说下去，"每小时释放0.01745克二氧化碳，刚好等于..."

"等于你昨天在草稿本写的弧度值。"我摸出口袋里皱巴巴的糖纸，"蒋同学，老套路了。"

他突然抓住我手腕拉到长椅前。路灯次第亮起，在鹅卵石地面投下交错的十字星芒。"林柚。"他从书包抽出本《植物生理学》，翻开夹着标本的207页，"我想做个长期观测实验。"

标本是并蒂向日葵的切片，脉络用荧光笔标记着经纬线。"对照组是你我，"他指尖划过细胞壁的纹路，"研究课题是..."蝉鸣突然喧嚣，盖过他陡然放轻的声音，"共生关系能否产生抗抑郁酶。"

我摩挲着书页上的批注——"光照强度与多巴胺分泌呈正相关"，突然笑出声："要不要这么学术？"

"那换种说法。"他合上书，眼底晃动着整条银河，"你愿意成为我的永久光源吗？"远处教堂钟声撞碎黄昏，惊起群鸽掠过我们发顶。

我们数着第一百颗星子出现时，他摸出枚锡环套上我无名指："氧化亚锡在207℃会变成玫瑰金。"指环内壁刻着极小的一行字：光合作用反应式。

"等高考结束..."他握着我戴指环的手指向北斗星，"我们带我妈去看向日葵海。"夜风裹着紫藤花香袭来，"她会喜欢你的，就像..."掌心突然被塞进个U盘，"就像你修复古籍那样，把碎掉的时光重新装订。"

我对着路灯细看U盘，金属外壳刻着"木由西早"的化学式——C₆H₁₂O₆（葡萄糖）+6O₂→6CO₂+6H₂O+能量。

"这是..."

"我的誓言。"他起身时带落几片槐花，"用你的名字命名的能量守恒公式。"街灯在他身后晕出光冕，"无论经历多少次光反应与暗反应..."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截断告白，屏幕显示"妈妈"的来电。

他接电话时，我对着指环哈气。锡面渐渐浮出隐藏的向日葵浮雕，花瓣脉络竟是手写的"Forever SnO"。挂断电话的他眼睛比星辰更亮："她说要送你手作饼干，用我试验田的葵花籽。"

归途最后百米我们数着步数走，他忽然说："知道为什么选锡做指环吗？"霓虹灯牌在他侧脸切换色彩，"因为它的拉丁文Stannum..."故意停顿等我追问。

"是'永恒'的意思？"我晃着指环上的光斑。

"不。"他忽然转身，我们的影子在便利店玻璃上叠成双生花，"因为它与氧结合时..."呼吸喷在耳畔激起细小的战栗，"会变成温暖的大地色。"

家门口的感应灯亮起时，他突然拉住我书包带："林柚，我..."

"明天见。"我晃了晃锡环，"永恒的氧化反应先生。"他耳尖在暖黄灯光下红得透明，像即将成熟的草莓。

午夜整理书包时，发现那袋向日葵种子底部藏着字条：【每颗种子对应一个誓言：1.每天分享两件开心事 2.阴天也要制造彩虹 3.成为彼此的光合作用 4.永远记得今天心跳是107次/分钟】

窗外的月亮温柔地注视着这一切。我知道有些承诺，会像锡的氧化层那样，在时光里愈发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