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九年六月 芒种
闽江的浊浪裹着断木残枝,把新铺的铁轨冲成麻花。朱标赤脚站在齐膝深的泥浆里,掌心托着块崩裂的轨枕,樟木纹里渗出的松脂凝成个狰狞的鬼面——正是当年沉在鄱阳湖底的陈友谅战船图腾。
"太子爷当心水蛭!"蓝玉抡着铁锹劈开浮木,锁子甲下摆缠满水草,"这梅雨下得邪性,上游漂下来的棺材板都带着硫磺味!"他忽然噤声,浮木堆里卡着半截铸铁炮管,膛线里嵌着的竟是《朱子家礼》的残页。
徐妙锦的齿轮簪子勾住缆绳荡过来,鹿皮靴踢开烂木板:"这轨枕裂得不寻常..."她忽然俯身,簪尖挑出木缝里的铜钱,方孔边缘的锉痕与工部铸币局的官印分毫不差。陈半夏的药箱哐当砸在泥地上,雄黄粉撒入水洼,腾起的青烟里竟显出爪哇数字的虚影。
朱元璋的龙舟搁浅在河湾处,老皇帝裤腿卷到胯下,正用紫金冠舀水泼岸:"标儿!你这铁驴子还不如朕的脚底板抗造!"他忽然暴喝,金冠砸向浮尸堆,惊起的水鸟羽翼间抖落半张焦黄的海图——正是三年前郑和失踪的《星槎胜览》残卷。
午时的闷雷在云层里碾过。朱标在溃堤处发现蹊跷,二十根防洪桩排列成先天八卦阵,桩身錾刻的"洪武"年号竟被改成"至正"。蓝玉的锁子甲撞断木桩,裂口处滚出串算盘珠,每粒珠面都烙着方孝孺门生特有的竹节印。
"要变天。"郑和摩挲着算盘珠上的潮气,三保太监的罗盘针突然指向正西,"这防洪桩的布局暗合泉州港潮汐..."话音未落,上游突然冲下座龙王庙的残龛,檀木神像的手掌里攥着把火铳,铳管上王阳明手书的"致良知"三字墨迹未干。
暮色染红江面时,陈半夏在泥浆里扒出个锡壶。壶底黏着的海藻拼出奎木狼星图,壶嘴倒出的却不是酒——成串的铜活字"仁义礼智信"在泥地上跳荡,每个字腔里都嵌着粒未爆的火药丸。
子时的江风裹着腐腥气。朱标提着气死风灯摸进溃堤豁口,灯光映出石壁上的《河防图》,朱砂勾勒的泄洪道竟被人改画成铁轨走向。蓝玉的锁子甲突然叮当乱响,刀尖挑起具泡胀的浮尸——那人的襕衫下套着倭寇锁子甲,腰牌上"洪武通宝"的"宝"字缺了最后一横。
"标儿!"朱元璋的咆哮震落崖壁碎石。老皇帝的手杖劈开浮尸肚腹,滚出的肠衣里裹着卷《农政全书》,书页间黏着的海蛇胆正渗出靛蓝毒液。徐妙锦的簪子突然脱手,卡住崖缝里的机关齿轮——整面石壁轰然翻转,露出条直通孝陵地宫的密道,石阶上新鲜的牛蹄印还沾着香灰。
五更天的惊雷劈裂古榕。朱标举着火把踏入密道,青砖缝里渗出的水珠竟带着龙涎香气息。蓝玉的锁子甲撞上暗门,门环上挂着的铜锁形制古怪——锁眼是个阴阳鱼,鱼眼位置却錾着佛郎机火器的膛线纹。
"让道!"陈半夏的药杵砸碎铜锁,门内涌出的阴风里卷着半张人皮,皮上刺青的星图正与徐妙簪卡住的齿轮严丝合合。朱元璋突然放声大笑,震得密道顶的蝙蝠乱飞:"标儿!这鬼地方比鄱阳湖的水寨还有趣!"
晨曦刺破云层时,溃堤处突然传来蒸汽笛的嘶鸣。蓝玉的破锣嗓子吼起新编的《治水谣》:"铁桩镇住蛟龙口,圣贤书里淘金沙..."跑调处惊起白鹭,羽翼掠过郑和手中的罗盘,在《海疆志异》上投下"知行合一"的流云影。朱标攥着半湿的《星槎胜览》,忽然发现残卷边缘的齿痕,正与闽江溃堤的裂口形状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