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云倚在窗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听着明月眉飞色舞地描述今日朝堂上的风云——权臣奏对时言辞交锋,新科谏官当庭直谏惊落玉簪,陛下掷茶盏震得廊下铜铃乱响,满朝笏板林立如林,倒比戏文里的金戈铁马更惊心动魄。
“格格,您没瞧见,五阿哥今日在乾清宫那叫一个威风!”明月眼睛亮晶晶的,手舞足蹈地比划,“皇上脸都绿了,五阿哥一句‘伪造皇家凤印,把皇上气的够呛”
潇云唇角微翘,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哦?他这一招走的真够险。”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棂,“那老佛爷什么反应?”
“老佛爷手里的茶盏都摔了!”明月压低声音,凑近道,“五阿哥还要老佛爷和皇上,同意他此生永不纳妾,要不然他宁可自请废黜宗籍,离宫做个闲散人!”
“咔嚓”一声…
潇云指尖一颤,竟生生将窗棂上一小块雕花木掰了下来。小腹猛地一抽,她下意识捂住肚子,眉心微蹙。
明月吓得赶紧扶住她:“格格!您可不能动气!周娘子说了,头三个月最忌讳情绪大起大落……”
潇云垂眸,掌心轻轻覆在小腹上,眼底情绪翻涌。这里有个孩子,她和永琪的孩子,偏偏在这种时候出了这事——他为了她,皇子身份宁愿抛下…
她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他倒是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明月瞪圆了眼:“格格,五阿哥可是认真的!他连朝冠都摘了,现在满京城都在传,五阿哥冲冠一怒为红颜,连皇权都不放在眼里了!”
潇云望向窗外,一队侍卫正无声无息地围住寝殿,腰间清一色的柳叶刀寒光凛冽——那是永琪的亲兵,只听他一人调遣。
保护?还是囚禁?
她眯了眯眼,忽然转身走向妆台,指尖在紫檀木匣上轻轻一叩:“明月,把最底下那个匣子取来。”
明月赶紧捧出那个尘封已久的紫檀匣。潇云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燕子形状的羊脂玉佩,十年前,她救下落水的永琪时,遗落在岸边的信物。
她指尖轻轻摩挲玉佩上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收好了,若事情真到了最坏的地步……”
话音未落——
“砰……”
殿门猛地被推开,寒风裹挟着雪粒席卷而入。永琪一身玄色蟒袍立在门口,肩头落雪未化,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戾气。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潇云手中的紫檀匣上,瞳孔骤然一缩。
空气瞬间凝滞。
潇云不慌不忙,反手“啪”地合上匣子,挑眉看他:“五阿哥这是刚下朝?怎么,今日没在乾清宫掀了房顶?”
永琪盯着她,忽然低笑一声,大步走近:“掀房顶算什么?娘子若喜欢,明日我连太和殿的琉璃瓦都拆给你玩。”
他伸手想碰她,潇云却侧身一躲,永琪眸色一沉,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带。
“嘶……”
她倒抽一口冷气,永琪脸色骤变,低头一看——她掌心那道划伤因挣扎又渗出血丝。
他眼底瞬间翻涌起骇人的风暴,指腹狠狠碾过她的手腕,声音低哑得危险:“潇云,你是不是觉得,我舍不得罚你?”
潇云抬眸,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甚至带了点挑衅:“五阿哥想怎么罚?再关我三个月?还是……”
永琪盯着她,忽然低笑一声,指腹摩挲她的腕骨:“那可不必,你这辈子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忽然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潇云惊呼一声,下意识护住小腹。永琪眸色一深,却不动声色,径直走向床榻。
“放我下来!”潇云挣扎。
“别动。”他声音沉了下来,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腰,“伤了孩子,我饶不了你。”
潇云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抬头:“你……你知道?”
永琪的手顿在半空。他低头看着怀中人颤抖的肩颈曲线,忽然明白了什么。指尖轻轻抚上她的小腹,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梦境:"我确实不知道。但我了解你的身体比了解我自己更多。"
永琪将她轻轻放在榻上,自己则单膝跪在床边,玄色蟒袍逶迤在地,像一片臣服的夜。他抬眸看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温柔与执念。
“娘子。”他轻声唤她,指尖轻轻抚上她的小腹,“你以为,我为什么这几个月,日日盯着你喝安神汤。”
潇云瞳孔微缩:“那药……不是?”
永琪低笑,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展开——里面竟是几朵干枯的茉莉花。
“藏红花性寒,我偷偷换了茉莉花蕊。”他嗓音低沉,“你以为的避子汤,从半年前开始,就是养宫的补药。”
潇云呼吸凝滞,指尖微微发抖:“你……从那时就……”
“从第一次知道你喝药起,我就没想过让你伤到自己。”他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梦境,“这孩子,是我求之不得的珍宝。”
潇云眼眶瞬间红了:“那你今日在乾清宫……”
“演戏罢了。”永琪勾唇,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老佛爷想逼你,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玉石俱焚’。”
“永琪……”她哽咽出声,“你混蛋……”
他低笑,忽然起身将她搂进怀里,沉水香混着参汤的苦香扑面而来。她恍惚想起大婚当日,他也是这样不顾礼法抱着她,从慈宁宫走回景阳宫。
“是,我混蛋。”他吻她的发顶,嗓音沙哑,“所以这辈子,你得亲自看着我,慢慢还债。从今往后,你和孩子,就是我的命。”
潇云的眼泪终于砸在他手背上。永琪抬头时,她看见这个在朝堂上锋芒毕露的男人红了眼眶。
"娘子,给我三个月。"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若三个月内我不能让你安心留下,我亲自送你回西林觉罗府。"
殿外风雪肆虐,而他的怀抱,却比炉火更烫。
琉璃瓦上堆着新雪,景阳宫的铜炉燃得正旺,永琪立在廊下,看宫人们踩着积雪搬檀木箱笼,檐角冰棱坠下时,他下意识往屋内望了一眼。潇云裹着狐裘坐在暖炕上,指尖捏着本《本草纲木》,睫毛在烛火下投出细影,忽然抬眸时,眼尾似沾着点雪光。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永琪拂去肩头落雪,铜盆里炭火星子噼啪溅起,他伸手试了试她掌心温度,"指尖这样凉,还看医书?医书有我好看?”
潇云抬头,眼底带着几分狡黠:"《本草纲目》,周娘子说紫苏叶煮水能止吐。"她晃了晃手里的书页,"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在涵秋馆后院种一片。"
永琪挑眉:"你连锄头都没摸过,还想种药草?"
"怎么?"潇云不服气地合上书,"五阿哥是觉得妾身我连几株草都养不活?"
永琪低笑,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是怕你累着。"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况且……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
潇云耳尖微红,轻轻"哼"了一声:"才一个多月,连肚子都没显呢,你就紧张成这样?"
"紧张?"永琪故作严肃地摇头,"这叫未雨绸缪。"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喏,太医给的膳食单子,往后你的三餐都得按这个来。"
潇云接过一看,顿时瞪大眼睛:"连酸梅汤都要限量?!"
"太医说了,酸物伤胃。"永琪一本正经,"每日最多一小碗。
潇云气鼓鼓地把单子塞回他手里:"那我不去了!"
“晚了,哈哈哈哈”
"主子,药熬好了。"周娘子捧着青瓷碗走近,碗中汤药泛着苦涩的香气。
潇云刚要接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横插过来,夺过药碗。
“永琪!"潇云急得去抢,"这是安胎药,你喝什么!"
他舌尖抵着上颚尝了尝,忽然皱眉:"黄连放多了。"转头对目瞪口呆的周娘子道,"去太医院重新抓副药,加三分蜂蜜,两分陈皮。"
见潇云瞪他,反而笑了,"怎么?我儿子的药,当阿玛的不能尝?"
小桂子抱着鎏金首饰盒跌跌撞撞跑来:"主子!翊坤宫刚送来的和田玉簪,说是给福晋压箱底的..."
永琪接过匣子,指尖在盒盖龙纹上顿了顿。这是嫔位以上才能用的纹样。
"收着。"他把匣子塞进潇云怀里,忽然压低声音,"等到了圆明园,我亲手给你雕支新的。"指尖在她掌心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莲花,"就刻'永琪专属'四个字。"
潇云噗嗤笑出声,“就你不要脸…”
“要不要躺着再休息会…”
"五阿哥亲自搬家,我哪敢偷懒?"
永琪挑眉,指尖在她鼻尖轻刮:"胆子大了,敢笑话夫君?"说罢,忽地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惊得潇云低呼一声,慌忙搂住他脖颈:"做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永琪大步朝马车走去,唇角噙着笑,"反正从今日起,圆明园是我们的地盘,规矩——"他低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我说了算。"
潇云耳根发烫,余光瞥见小桂子憋笑憋得脸通红,索性把脸埋进永琪肩头,闷声道:"你就不怕老佛爷知道了,又骂你'不成体统'?"
永琪将她稳稳放进铺了软垫的马车,掀帘时晨光漏进来,映得他眉目格外清朗:"怕什么?"他指尖勾了勾她腰间系着的金铃铛,"我可是签了'卖身契'的人,这辈子横竖都是你的。"
潇云指尖攥紧他袖口的暗纹,耳尖红得要滴血,却偏要仰起脸看他:"什么卖身契?我可没见过。"
永琪掏出鎏金册子捧到她面前,潇云低头看着金册上“永不纳妾”的御笔朱批,忽然轻笑出声:“昨日我可听说八阿哥新纳了第三房侧福晋。”她指尖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箭磨出的痕迹,“你确定不要?”
永琪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景阳宫上下人等,敢提‘纳妾’二字者,逐出宫去。”他说得认真,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我连你指甲盖大的醋都吃不得,何况是旁人分走你的月光。”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潇云忍不住掀帘回望。朱红的宫墙渐远,永琪从袖中取出个锦盒:"伸手。"
盒中是一对玲珑剔透的翡翠镯,水头极好,日光一照,里头竟似有流云浮动。潇云怔住:"这不是……"
"嗯,欣荣当初想典当给缅甸商人的。”永琪执起她的手,将镯子轻轻推入她腕间,"皇阿玛抄家时扣下的,我今早特意去讨了来。"他指腹摩挲镯面,低笑,"物归原主。"
潇云眼眶微热,却故意晃了晃手腕:"五阿哥这是要拿镯子拴住我?"
永琪忽地倾身逼近,气息拂过她耳畔:"不,是提醒你……”。他指尖点在她小腹,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这儿还拴着我的小祖宗呢。"
马车轧过青石板路,帘外传来货郎叫卖杏脯的吆喝声。潇云悄悄掀开一角车帘,街边蒸糕铺子的白雾混着甜香飘进来。
"想吃?"永琪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耳垂。
潇云慌忙放下帘子:"才没有..."话音未落,永琪已敲响车壁。不过须臾,小桂子捧着油纸包钻进来,里头竟真是热腾腾的枣泥糕。
"主子寅时就派人去排队了。"小桂子挤眉弄眼,"那铺子老板还说..."
"下去。"永琪耳根微红,一脚把人踹出车厢。
潇云捏着糕点却不吃,忽然轻声道:"其实...我有点怕。"
马车正经过西直门,守城侍卫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永琪收起玩笑神色,指尖缠上她一缕发丝:"怕老佛爷反悔?还是怕..."手掌忽然覆在她小腹上,"这个闹腾的小东西?"
潇云摇头,发间珍珠步摇簌簌作响:"怕你将来后悔。"她抬起眼,瞳孔里映着永琪骤然紧绷的下颌线,"为了我们,放弃那么多。"
车外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傅恒策马追来,隔着车窗低语:"五阿哥,观保在狱中自尽了。"
永琪面色骤冷,却感觉掌心被轻轻挠了一下。低头见潇云正把他手指掰开,往里头塞了块枣泥糕。
"甜吗?"她问得没头没脑。
永琪盯着她强装镇定的眼睛,忽然咬住糕点凑近,将半块渡进她唇间:"你尝尝?"
傅恒的咳嗽声从车外传来:"...臣先去刑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