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作者【章二 裂痕】
醒来那天,张极先看见的是一盏冷白色的无影灯。
灯罩边缘结了一圈细霜,像有人把月亮摘下来吊在天花板。鼻腔里充塞着消毒水与冻土混合的味道——那是北极基地特有的“医院气息”。医生告诉他
,他昏迷了三天零七小时。
张极“三天……”
张极的嗓子像被雪粒刮过,声音嘶哑。
三天足够让一颗子弹穿越整个战区,也足够让一个人的世界在某个坐标上断裂。
护士给他滴了表面麻醉,用裂隙灯照左眼。金色的虹膜在强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线,像被刀锋逼住的豹。
万能“视网膜出现冻伤性裂痕,位于黄斑区外缘 1.5 毫米,呈放射状。永久性夜盲概率 30%,目前无法手术。”
医生把报告摊在他胸前,纸页冰凉。
张极用指尖去摸那行字,指腹触到“30%”时,轻微发抖。
30%,意味着每十次夜视行动,就有三次他会变成真正的瞎子;意味着十字线会在黑暗中失踪,像沉进墨水的针。
夜里,病房灯熄灭,走廊的应急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摇晃的绿影。
张极仰卧,数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共七条,最长的一条像被极夜拉长的地平线。
他开始在心里做一道物理题:
张极子弹初速 865m/s,飞行 731m 需 0.845 秒; 扣动扳机到击发,机械延迟 0.002 秒; 真正决定命运的,是他犹豫的 0.3 秒。 0.3 秒,声波在空气中走了 102 米; 0.3 秒,地球自转把北极点拖动了 139 米; 0.3 秒,张泽的瞳孔从收缩到放大,完成了对死亡的确认。 张极把指节抵在唇上,牙齿咬出半圈血印。
那 0.3 秒的裂缝,如今裂在他的视网膜上,也裂在时间里。
昏迷第三天的傍晚,朱志鑫来了。
他穿常服,肩章摘了,手里拎一只保温桶。
“食堂煮的姜乳鸽,加枸杞。你以前不是嫌北极的维生素片难吃吗?”
张极没动。朱志鑫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拧开盖,热气扑出来,在冷空气中迅速凝成白雾。
朱志鑫“医生说,冻伤裂痕不可逆,但可以配一副光学补偿镜,把微光放大 3.7 倍。代价是视野变窄。”
张极终于开口,声音像雪下暗流
张极“窄到只剩一条缝?”
朱志鑫“够你瞄准就行。”
张极抬起左手,盖住金色左眼,只用褐色右眼去看朱志鑫。
张极“我瞄准时,从来不用左眼。”
朱志鑫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 A4 纸,放到他枕头边。
朱志鑫“离队申请,我批了。签完字,你就不是雪豹的人了。”
纸页上,“理由”一栏空着。张极用拇指摩挲那行空白,像在抚摸刀口。
出院那天,张极去了基地档案室。
档案室在地下三层,恒温 4℃,灯管嗡嗡作响。管理员是个少尉,脸上有两团冻伤留下的高原红。
朱志鑫“S-0 级封存,需要虹膜验证。”
张极把左眼贴到扫描仪,金色虹膜在红光里碎成无数光斑。
屏幕上跳出红色警告
万能“虹膜裂痕超过阈值,建议更新模板。”
他退后一步,改用褐色右眼。
档案柜滑开,露出一只灰色文件盒。盒里只有薄薄三张纸:
万能第一张:张极,男,出生 2023.05.12,左眼虹膜异色,夜视能力评级 S。
万能第二张:张泽,男,出生 2023.05.12,右眼虹膜异色,夜视能力评级 A+,2044 年 9 月 3 日任务中失踪,状态 MIA。
万能第三张:心理评估报告——“兄弟二人存在镜像依恋,若一人阵亡,另一人出现创伤后解离概率 68%。”
张极把第三张折成飞机,对准垃圾桶掷去。纸飞机在冷空气里滑翔不足一米,就失速坠落。
离队仪式在凌晨四点举行。
极夜尚未结束,天幕像一块被墨水浸透的帆布,星星是冻住的盐粒。
空地中央,汽油桶改成的火盆烧得正旺,火焰被风压成薄片,舔舐夜空。
雪豹中队的所有狙击手列队,枪背在身后,面罩拉到下巴。
朱志鑫把臂章递给他——那是一块黑底银豹的魔术贴,边缘已起毛。
朱志鑫“再给你一次机会,收回离队申请,我当你没写过。”
张极摇头,把臂章扔进火盆。
布料卷曲,火星四溅,像一场小型流星雨。
朱志鑫忽然低声说
朱志鑫“张泽可能还活着。”
张极的睫毛颤了一下,火焰在那片金色里碎裂。
张极“我知道。”
朱志鑫“那你更应该留在雪豹,系统才能给你支援。”
张极“系统不会为了 0.3 秒的偏差去救一个人。”
朱志鑫不再劝,抬手敬礼。
张极回礼,动作标准,却在指尖离太阳穴的瞬间,把拇指轻轻擦过左眼的绷带。
那是只有狙击手才懂的告别:
我以失去准星的方式,向你致敬。
离队批复下来的当晚,张极独自去了靶场。
靶场在基地以北五百米,风像刀片削过耳廓。
他把夜视镜扣在右眼,左眼用黑布蒙住——模拟 30% 的夜盲概率。
100 米半身靶,微光模式,目标只剩一团灰影。
他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
子弹擦着靶纸边缘,击碎后面的雪墙。
第二发,偏左 0.2 密位;第三发,偏右 0.1 密位。
他放下枪,摘下黑布,用金色左眼去看靶纸。
纸上的弹孔像一条歪斜的轨迹,指向靶心,却永远差最后 0.3 毫米。
张极忽然明白,那 0.3 毫米不是技术问题,是记忆的裂缝。
裂缝里,张泽的脸与后勤官重叠,像两张幻灯片同时投在幕布上。
离队第三天,张极背着 45 升登山包,独自向内陆冰盖走去。
没有目的地,只有方向:极昼以北。
指南针在极地磁场里失灵,他靠太阳高度角与风蚀沟痕辨认方位。
傍晚,他在背风处挖雪洞,点燃酒精块。
火光把雪壁映成淡粉色,像少女的脸。
他从防水袋里取出一张照片——
七岁的张泽和他站在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的滑梯前,两人各戴一只眼罩,一个遮左眼,一个遮右眼。
母亲在后面笑
万能“你们兄弟俩,拼起来才是一张完整的脸。”
张极把照片贴在睡袋内侧,像贴一块随时可能掉落的拼图。
夜里,冰盖深处传来隆隆断裂声,像巨兽翻身。
他梦见自己左眼流出金色液体,液体在雪上烧出一条笔直的线,线尽头站着张泽,眼角没有疤。
第五天,他遇到一只北极狐。
狐狸的毛色已由冬白转为灰蓝,鼻尖一点黑,像不小心蘸了墨。
它跟着张极走了两公里,直到张极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放在雪地上。
狐狸叼起饼干,却没有跑,而是蹲坐在十米外,尾巴盖住前爪,静静看他。
那一瞬,张极想起靶场上的半身靶——同样的凝视,同样的距离。
他抬手,对狐狸做了一个“砰”的嘴型。
狐狸抖抖耳朵,转身跃入雪丘,像一颗被风吹散的烟。
第七天,张极站在一片无名冰湖的中央。
冰层厚度 1.9 米,足以降落中型运输机。
他用冰镐在湖面凿出一个直径 30 厘米的洞,洞底是 3000 米深的海水。
太阳在地平线上画出一道橘红弧线,极夜即将结束,极昼尚未开始。
张极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弹壳——7.62×67mm,底部刻着“J&Z”。
他把弹壳立在冰洞边缘,像立一枚小小的纪念碑。
然后,他摘下蒙在左眼上的黑布,用那只金色虹膜对准弹壳底部。
0.3 秒后,他用拇指轻轻一弹,弹壳落入洞中。
没有回声,只有冰层深处传来悠长的“咚——”,像心脏被海水拥抱。
张极呼出一团白雾,声音轻得像雪落
张极“0.3 秒,够我放你一次,也够我找到你。”
极昼来临那天,张极回到新奥尔松港口。
他剪掉长发,在理发店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左眼:金色虹膜上的裂痕仍在,却像一道闪电,把瞳孔劈成更亮的琥珀。
港口公告栏贴着招募启事
万能“独立小队‘极昼’,需七名志愿者,任务:拦截北极航道非法基因运输,死亡率 42%,无官方编号,无抚恤金。”
张极在报名表上写下姓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道未完成的弹道。
他把那支陪伴自己五年的 M2010 狙击步枪留在理发店柜台,只带走枪机——那是他与雪豹最后的物理联系。
走出港口时,太阳终于跃出海面,不再落下。
金色光线照在他的左眼,裂痕里折射出一道极细的光,像一截被拉长的引信。
张极抬手遮在额前,对着极昼以北的方向,轻声说
张极“哥,0.3 秒,够我走到世界尽头,也足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