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 第二章 暗流

回京的路程，被南宫刻意拖得很长。车队并未走最近的官道，而是绕行较为僻静的山路，美其名曰“稳妥起见”。一连数日，许若言都被安置在一辆宽敞却朴素的马车里，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隔绝了大部分声响。南宫并未与他同乘，只是每日傍晚车队扎营时，会亲自送来饭食，并例行公事般地询问一句“殿下可还安好”，得到许若言淡漠的回应后，便转身离去，并不多言。

那枚“久千岁”玉佩，被许若言用一根细绳系了，贴身藏在胸口。冰凉的玉璧紧贴着皮肤，时常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那不是一块死物，而是一只窥探着他心跳的冰冷眼睛。南宫那夜突兀的赠玉之举和那句低语，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至今未平。他试图从南宫平日的言行中寻找蛛丝马迹，但对方除了必要的接触外，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而恭敬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

这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山隘，突然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兵刃出鞘的铿锵声。许若言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藏着一柄短匕——这是多年前一位故人所赠，他一直贴身携带。

车帘被猛地掀开，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南宫站在车外，玄色大氅上沾了些许尘土，神色却依旧平静。“殿下，前方有些小麻烦，已处置妥当。请稍安勿躁。”他的目光在许若言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的紧张，但并未点破。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插了进来：“哟，南宫大人，这就是您千里迢迢从皇陵请回来的‘贵人’？果然……气度不凡呐。”

许若言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绯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摇着一把玉骨折扇，笑吟吟地站在南宫身侧。他面容俊美，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风流意味，与这肃杀的山野格格不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挂的一枚银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繁复的“巡”字。

“这位是监察司右巡使，谢轻舟谢大人。”南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恰在此处巡查，方才帮我们料理了几个不开眼的毛贼。”

谢轻舟合上折扇，对着许若言象征性地拱了拱手，笑容不减：“下官谢轻舟，见过……许公子。”他刻意省略了称谓，目光却毫不避讳地在许若言身上打量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最终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这一路颠簸，公子辛苦了。前面不远便是下官的别院，若公子不弃，可愿移步稍作休整？也好让下官尽一尽地主之谊。”

许若言心中警铃大作。监察司，独立于六部之外，直接听命于皇帝，掌风闻奏事、纠察百官之权，是朝中令人闻之色变的机构。这位右巡使看似年轻纨绔，但能在这个年纪坐上这个位置，绝非等闲之辈。他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许若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南宫。这一刻，他下意识地想要看看这位将他带出皇陵的提督大人，会作何反应。

南宫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谢大人好意心领。只是殿下行程紧迫，不便耽搁。”

谢轻舟“唰”地一下又打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南宫大人此言差矣。正所谓欲速则不达，许公子金尊玉体，若因旅途劳顿有所闪失，你我可都担待不起啊。”他话锋一转，看向许若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况且，下官对前朝旧事颇感兴趣，尤其是关于一些……失落的宝物传闻。久闻许公子博闻强识，正想请教一二。”

“宝物”二字，他咬得微重。许若言的心猛地一沉，藏在胸口的“久千岁”似乎也随之一烫。果然，是冲着它来的吗？

南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微冷：“谢大人，慎言。”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山风穿过隘口，带来阵阵凉意。许若言看着眼前这两位朝廷重臣，一个冷峻如冰，一个笑里藏刀，自己则像是一件被摆上棋盘的物品，命运未卜。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开口道：“多谢谢大人美意。只是在下离京日久，归心似箭，就不叨扰了。”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却也将自己的态度表达得清清楚楚。

谢轻舟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笑了起来：“既然公子执意，那下官也不便强留。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南宫一眼，“山高路远，南宫大人可要护好‘贵人’周全才是。这世道，不太平啊。”

说完，他再次拱手，带着随从转身离去，绯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拐角。

车队重新启程。车帘放下，车厢内重回昏暗。许若言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谢轻舟的话。“失落的宝物”……监察司已经注意到“久千岁”了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南宫和谢轻舟联手演的一出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意在试探？

而南宫，他方才那瞬间的维护，是出于真心，还是仅仅因为不想让监察司插手他的“任务”？

谜团如同车窗外的山雾，越来越浓。许若言感到，自己正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而南宫，是这漩涡中心最难以捉摸的存在。他们之间那根由“久千岁”强行连接起来的脆弱丝线，在暗流的冲击下，不知能维系多久。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