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和他父亲一点不像,安安静静老实本分,也不知道到底像谁,他的母亲也并非等闲之辈,致远侯善战他的女儿也是自小在军营长大,和安玄胤在战场上相识,怎么会孕育一个这么乖的孩子。揽着他的肩坐在台阶上,问他想不想父亲,他却说他记不得了。
“……是啊,那个时候你还那么小。”
难免失落,混战发生的太快,他还没来得及行冠礼,还没正式在冠礼上授字,他人的礼物也没有一个交接仪式。安北柠说不记得便不要再想起了,白白伤心,不知是对谁说,他闭着眼睛感受风拂过面颊。他无时无刻不想再见一面安玄胤,他们是双生子,他们是一体的,一个没了另一个也难活下去,当年来不及细思他的死亡,如今终于有时间却不敢面对。开阳没说错,星旻是个善战的国家,安玄胤封王后便常年住在军营,星旻的瑾亲王怎么会那么容易死在回国的旅途中,不明不白的一封奏折给他的悬案彻底画上句号。
“去看看他吧。”安北柠进不了皇陵,那就让安星舒去吧,总得有人去看看他。移步换景后靠着石门低头不去看他,很难接受啊,他是星旻的太子,星旻最后一位君主,却进不了皇陵。他的凡人躯体已经长眠于皇陵,神相只能隔墙相望。
他是神,不能把凡人的情绪带入,必须按照万物规律让了却执念的开阳做出决定,然后送他轮回转世,面对他的全盘托出不能报复,不能反抗,目送他消散并不能填平自己的愤怒。安北柠宁愿自己不是神,他想给弟弟报仇。
皇陵冷清,双目无神耳边回响开阳的全盘托出。
“安玄胤怎么会手下留情留下我一个人呢,他错了!我和大朔同生共死!他就是我杀的,是我在他回途中动的手,知道我在剑上抹的什么毒吗?是星旻回赠给大朔的香料,那香料遇水便是剧毒。我恨你,我恨不得刮花你的脸,看见就觉得恶心,虚伪,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一字一句,如同剜心,午夜梦回忘不了那张扭曲的脸,像大魔一样招招致命,在这场最后的博弈中,他输了,那就只能接受失去一切的惩罚。
他慢慢蹲下去坐在地上,眼泪无法抑制,他怎么会进不了皇陵呢,他想看父皇母后,想看哥哥弟弟,在见到心心念念的武安仙人后,心中始终空虚,贪心的不足,他还想见家人。从早到晚,太阳余晖洒在他身上,他只能抱着安星舒,这是弟弟唯一留给他的,从前他不是没找过,他知道裴九歌殉情,找遍人间也没找到安星舒,那么小的孩子很难在乱世中活下来。弟弟的遗物只有他的儿子。
太阳彻底落下,幽千尘站在白蔼山角迟迟不见人,武安仙人等不到两个人放下碟子下山去接幽千尘。
“北柠的神格传给你也算半个仙人了,不是会读心吗?想知道北柠的过去可以读我的心。”很想让他别担心,可惜不忍心,少年真挚的情感无法抑制,他和自己不一样,他是个高需求的人,需要安北柠强烈的情感回应否则患得患失,安北柠今天夜不归宿,他有些难受。
“是玉龙山上出事了吗?”幽千尘问,是问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在皇陵,他那个弟弟死的突然,让他冷静冷静。”武安放慢脚步两人并肩走回去。幽千尘藏不住心事,全挂在脸上。
“和以前不一样了。”武安不否定他,他封存了安北柠过去的大半记忆,随着记忆的逐渐苏醒,他需要适应,情绪不稳定冷落白蔼山是正常的。可怜幽千尘得跟着自己一起被冷落,幽千尘成熟了很多,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大吵大闹。不过安北柠还是喜欢他闹腾点,很有生命力。
人是夜里回来的,幽千尘执意坐在树下等,风寒他裹着被子趴在桌子上睡着。闻见令人魂牵梦绕的花香先抬头再睁眼他就闯入那双包含湖水,大地的眼睛,“感冒了怎么办?”安北柠指腹拂过他的下唇,手心托着他的脸颊维持着这个姿势扶他起来。
推开门,武安亦未眠。
安北柠俯身去蹭他,相互偎依着,武安问他是否用过晚膳,答案显而易见,没有。幽千尘飞奔而去要展示自己的厨艺,他又精进了,给安北柠做碗面。色香味俱全,他在白蔼山无事所做就跟着武安学做饭伺候安北柠,他是个聪明孩子学什么都很快。白蔼山上风吹的很慢,给一切都蒙上朦胧的面纱,同莲池一样,雾越来越大。
这不正常。
安北柠揽着他的肩进屋,见武安原地不动,伸出手去牵他,十指相扣幽千尘瞥见微皱眉头,将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手心。温馨转瞬即逝,两人被甩进去连带着门一起被关上。袖中丝线插入地下,刹那间无数荆棘拔地而起交错蔓延覆盖整个白蔼山,将这雾气挡在外面。
其次察觉的是洞明,他抬手去触碰雾气,却被扎伤,天笼地缚显现。“楚渊给我们留了天笼地缚?”隐元靠在身侧,觉得不可思议,还以为这种时候他只会想着白蔼山。“什么意思。”隐元看他一眼,说:“让我们少管闲事。”
天道终于有精力来管这个屡次破例的孩子,神的私心永远是无法抹去的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