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根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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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香

从天从天

路根喜2003年的槐花落得比往年早,细碎的白瓣铺满机械厂家属院的煤渣路。陆知晴扶着水缸沿喘气,八个月的孕肚压得腰骨发酸,指尖刚触到搪瓷瓢,就被身后伸来的大手截住。

"医嘱说不能碰凉水。"陆根喜把温在灶台的枸杞茶塞给她,钥匙串在腰间叮当响。他袖口沾着车间的铁锈,脖领却飘着槐花香——那是今晨特意绕路去青年大街摘的,说要给未出世的孩子缝香囊。

暮色漫过褪色的喜字窗花,陆知晴戳他腰间挂着的平安符:"陆师傅医嘱倒背得熟,上月胎教课怎么睡鼾了?"

"我闺女就爱听呼噜曲儿!"男人笑着把耳朵贴在她腹间,睫毛扫过棉布孕裙,"听听,这小脚丫蹬的,准是个跳舞的苗子。"

灶上砂锅咕嘟作响,红烧带鱼的酱香混着刨木花的清香。陆根喜蹲在葡萄架下打磨婴儿床,刨子推过松木的声响绵长温厚。刨花在他发梢积了薄雪,又被晚风卷着落进搪瓷缸,浮在红枣茶上像艘小船。

"大名要带个天字。"他突然说,"昨儿梦见孩子站在云彩里冲我笑。"

"若是闺女呢?"

"陆云朵!"钥匙串随笑声轻颤,"踩着云来寻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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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在凌晨突至。陆知晴攥着床单的手背暴起青筋,羊水混着冷汗浸透褥子。陆根喜把八层棉褥垫在三轮车上,雨披裹住妻子发颤的身子:"抓紧我!"

车轮碾过青年大街的窨井盖,每道颠簸都扯出撕心裂肺的痛。陆知晴咬住他后颈的工装领,尝到机油混着槐花的涩。胎动如浪潮拍打礁石,她听见丈夫荒腔走板的《摇篮曲》混着雨声,竟比镇痛剂更让人安心。

"胎位不正,随时可能大出血。"护士推开产房弹簧门。

陆根喜的钥匙串砸在地上,铜片在瓷砖上蹦出火星:"保大人!先保我媳妇儿!"

手术室红灯亮起时,他数着走廊第七十六块墙砖上的裂纹。老式收音机滋啦作响:"……青年大街积水严重,请绕行……"突然响起的啼哭刺破雨幕,护士抱着襁褓出来:"母子平安。"

陆根喜隔着玻璃描摹儿子的眉眼,虎牙在笑里闪着光:"等我回家取你最爱吃的绿豆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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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雨淹没脚踝。陆根喜把雨披裹紧怀里的保温桶,自行车铃在暴雨中叮铃作响。车间主任送的虎头鞋、岳母缝的百家被、还有锁在五斗柜第三格的银锁片——他要给妻儿最周全的守护。

闪电劈开天际的刹那,银色捷达如鬼魅掠过。自行车在积水中打滑,保温桶飞向空中,绿豆糕的甜香与血雾同时绽开。陆根喜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腕表碎裂的瞬间,表盘永远凝固在九点十七分——那是他听到第一声啼哭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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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晴数着输液管的滴落声,产房弥漫着血腥与奶香。怀中的陆天忽然啼哭不止,她摸到襁褓里冰凉的铜钥匙——本该挂在丈夫腰间的钥匙串,此刻沾着柏油路的泥腥。

走廊爆发的哭嚎刺穿耳膜。李秀珍瘫坐在长椅,机械厂的工作证从指缝滑落,证件照里的陆根喜还戴着防尘罩,眼下沾着永远洗不净的铁锈。

"肇事车跑了……在青年大街第三个窨井盖……"交警的声音忽远忽近。

陆知晴突然挣开输液管,血珠溅在新生儿眉心。她抓过染血的工装裤,裤袋里掉出半块绿豆糕,油纸上的指印还未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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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漫过太平间的白帘,陆知晴将银锁片戴在儿子颈间。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结婚那日,陆根喜骑车带她穿过整条青年大街,车铃惊飞的麻雀如今仍在老槐树上啁啾。

"叫陆天。"她咬破嘴唇在死亡通知书上签字,"等你学会走路,妈带你找那个挨千刀的。"

李秀珍端来的棒骨汤在窗台结出油花,陆知晴突然掀翻搪瓷缸。滚烫的汤汁浇在月季根部,白烟腾起的瞬间,她看清丈夫留在世间最后的礼物——保温桶里的绿豆糕摆成笑脸,糖霜融成一道甜腻的泪痕。

铜钥匙从襁褓缝隙滑落,叮咚声惊醒了怀中的婴儿。陆知晴弯腰去捡,产道缝合线在腹腔扯出锐痛。这个瞬间她忽然明白,命运碾碎了一个陆根喜,却把更坚硬的铁种进了她们母子的骨血。

晨风卷着槐香涌入产房,陆知晴将儿子贴在汗湿的胸口。陆天突然止住啼哭,小手攥住她染血的手指,漆黑的瞳仁映着2003年7月12日的朝阳。

"乖。"她吻去婴儿额角的血痂,指尖抚过工装裤上未干的雨渍。

"有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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