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一面

大二那年。

周羡在国外大学的图书馆刷题，手机在桌角震动，是家里打来的电话。 他走到僻静的楼梯间接起。 “周羡，”妈妈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淡淡一句， “生了，是个儿子。” 周羡指尖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他什么都懂，什么都没问。 “名字想好了，林屿。” “再过几天就是满月宴，你回国一趟吧，我有事跟你说。”

周羡沉默了很久，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答应了。 但不是为了那场满月宴，也不是为了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只是想，回国见夏霖最后一面。

他和她断了联系太久，久到他只记得她曾经的样子。

飞机落地，他独自拖着行李箱回了那个很久没踏足的家。 玄关多了些陌生的婴儿用品，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奶粉味，无声地宣告这里早已不是他熟悉的样子。 佣人接过他的行李，说夫人在客厅等他。 周羡站在门口顿了几秒，才迈步走进去。 母亲坐在沙发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初为人母的柔软，更像是在完成一桩早已敲定的事务。 看见他，只是淡淡抬了下眼： “回来了。”

“嗯。” 周羡应得很轻，目光落在远处，没有多余情绪。 “先上楼收拾一下，晚上有客人来吃饭。”母亲语气理所当然，“我给你安排了人，见面聊聊。” 他没问是什么人，也没问缘由。 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关上房间门的那一刻，他才卸下所有淡漠，靠在门板上，眼底一片死寂。 没有照片，没有信物，只有心底反复浮现的那个身影——夏霖。 她的样子，她的语气，她的眼神，清晰得仿佛下一秒就能出现在眼前。 周羡闭了闭眼，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再等我一下…… 就见你最后一次。”

傍晚时分，门铃响起。 佣人领着一个女生走进来，长相温婉，举止得体，一看就是被精心挑选过的模样。 母亲立刻笑着起身迎上去，态度比对他还要热络。 周羡站在楼梯口，冷冷看着这一切，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知意，快进来。” 母亲拉着女生的手，朝周羡示意， “这是周羡，你们先认识一下，等会儿吃饭慢慢聊。”

许知意礼貌地看向他，轻轻点头，露出得体的微笑。 周羡却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半点要打招呼的意思。气氛有一瞬的尴尬。母亲强压下不悦，笑着打圆场：

“这孩子刚回国，还没倒过来时差，别介意。”

厅里很快摆好了饭菜，母亲刻意安排，让许知意坐在周羡身边。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只有周羡，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晚饭就在一片压抑的沉默里开始了。

碗筷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母亲时不时给许知意夹菜，语气热络得像对待未来儿媳。

“知意啊，多吃点，你跟周羡年纪差不多，以后在国外也能互相照应。”

许知意温柔点头，目光悄悄看向周羡，却只看到他垂着眼，一口一口机械地吃着米饭，眼神空得吓人。

母亲看他这副不理人的样子，终于放下了筷子，开口打破僵局：

“周羡，我跟你说啊,这位是你许叔叔的女儿许知意，家里和我们门当户对，我特意安排你们见面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别再惦记那个女孩子了，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就该断干净。等你毕业，就和知意定下来，结婚。”

许知意脸颊微微一红，低下头，算是默认了这番安排。

周羡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缓缓抬眼，看向自己的母亲，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没看许知意，一个眼神都没有。

只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像冰：

“我回来，不是听你安排这些的。”

“别的，想都别想。”

话音落下，他直接推开椅子站起身，没有回头，没有留恋，一言不发地走出家门，将门内的虚伪与束缚，彻底甩在身后。

冷风迎面吹来，刮得脸颊生疼。

周羡站在路边，望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他不知道夏霖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更不知道她早已染了一头耀眼的红发。

他只知道，自己这次回来，只有一个念头——

见她最后一面。

然后，彻底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周羡走出家门，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

鬼使神差地，他让司机往江大的方向开去。

那是他们当年约定好，要一起考上、一起并肩的地方。

他没奢望能遇见，只是想来碰碰运气，完成一场迟到的赴约。

车停在江大校门对面。

他刚推开车门，目光就瞬间僵住。

马路对面，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就站在公交站台旁。

是夏霖。

她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安静又清瘦，只不过那头乌黑的长发，早已染成了一头耀眼张扬的红发。

他远远望着，心跳几乎停止，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没有抬头，丝毫没有察觉，对面有个人，正红着眼看她。

下一秒，意外发生。

夏霖身子猛地一软，脸色惨白如纸，直直往下倒——低血糖犯了。

周羡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所有理智瞬间崩塌。

他不顾来往车辆，疯了一样冲过马路，在她落地前，稳稳将她抱进怀里。

夏霖意识已经模糊，眼前一片发黑，什么都看不清。

只隐约看见一团极其张扬、刺眼的红发朝自己冲来。那一刻，她心里轰然一震。

她从来不知道周羡染了头发，在她所有的记忆里，他一直是干净利落的黑发。

可那身形，那气息，那不顾一切冲过来的模样，和当年那个护着她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没有任何依据，却笃定得可怕——

是他。

真的是他。

再之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医院的消毒水味钻入鼻腔，夏霖缓缓睁开眼。

床边坐着的，是一直守着她的沈知珩。

他见她醒了，立刻上前，语气温柔又担忧：

“醒了？感觉还好吗？医生说你低血糖，加上最近太累才会晕倒。”

夏霖视线微微涣散，环顾空无一人的病房，声音轻得发颤：

“我……是怎么到医院来的？”

沈知珩轻轻帮她掖了掖被角，语气平静自然：

“我接到学校同学的电话，说你在门口晕倒被人送来了医院，我担心你，就立刻赶过来了。我来的时候，送你来的人已经离开了。”

夏霖闭上眼，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再次清晰浮现。

那团张扬到无法忽视的红发，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从来不知道，他会把头发染成这个样子。

可就是那抹刺眼又陌生的红，让她百分百确定——救她的人，就是周羡。

他回来了。

医院楼下，僻静的角落。

周羡靠在冰冷的墙上，指尖还残留着她晕倒时的冰凉。

刚刚抱住她时，那抹红色发丝擦过他手背的触感，清晰得要命。

他望着楼上那盏亮着的灯，久久没有移动半步。

就在抱住她的那一瞬，他就彻底明白了。

什么见最后一面，什么就此放下，全都是自欺欺人。

他根本忘不掉她。

一分一秒，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