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声音小了下去。
“不说你。”他接得很快,但补了一句,“你
听话我就不说。”
“你这叫不说?”
“我这叫讲道理。”他拉着我往单元门里走。
进了楼道,他才松开我的手,转过身弯腰看着
我。
“还闹不闹了?”
我摇摇头,其实早就不气了,就是我才不要主
动道歉。
“那就好。”他直起身,牵起我的手往电梯里
走。
“下次别跑这么远。”他按了楼层按钮,“就
在楼下转转,我好找你。”
“谁让你找我了。”我嘟囔着。
“不找你找谁。”他侧过头,“再闹脾气也得
回家,记住了没?”
我没回答,手指在他手心里挠了一下。
腊月二十三,天阴着,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
正蹲在院里洗被单,井水冰得手指头通红。大
门吱呀一响,我抬头就愣住了。
亚轩哥提着旅行袋站在门口,他笑得眼弯
弯:“妹儿,认不得我了?”
我慌得站起来,湿手在围裙上乱抹:
“亚轩
哥……你、你咋回来了?”
“厂里放假,回来看看咱姥姥。”他山东话里
夹了点外地口音,怪好听的。旅行袋撂在石磨
上,发出闷响。
我娘从灶房探出头:“亚轩回来啦?快进屋暖
和!丫头,给你哥倒水!”
我拎起暖壶倒水,手抖得洒了一桌子。他接过
搪瓷缸,手指头碰着我冻僵的手背,热乎乎
的。
“手这么凉还洗被单?”他放下缸子,蹲过来
就帮我拧被单。我闻见他头发上的香味,像供
销社柜台上摆的那种高级洗发膏。
“不用不用……”我往后缩。
“这有啥。”他利索地把被单拧成麻花,水哗
哗流进盆里,“在城里我都自己洗衣服。”
我发呆盯着他的后背。
洗完被单,他非要帮我往绳上晾。踮脚挂被单
时,红色外套往上窜,露出一截后腰。我赶紧
扭头,心怦怦跳。
“妹儿,有鞋换么?”他跺跺脚,“我这皮鞋
进水了。”
我翻出我爹的棉鞋,他试了试,咧嘴笑:“小
了点,将就穿。”
他脱皮鞋时,我看见白袜子脚踝处破了个洞,
慌忙低头。他却浑不在意,趿拉着布鞋在院里
走:“还是家里舒坦。”
后晌他要去村口小卖部,我娘让我跟着。路上
遇见桂花婶,他大大方方打招呼,桂花婶直
夸:“亚轩越来越精神了,有对象没?”
我心头一紧。
他笑:“婶,我才二十,早着呢。”
小卖部里,他买了两包高粱饴,塞我兜里。
里:“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其实我早不爱吃糖了,但还是点点头。
回家路上飘起雪花,他站在麦秸垛旁帮我挡
风。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要把我包进去。
“记得不?”他忽然说,“你六岁那年,非追
着我跑,摔沟里了。”
我盯着鞋尖:“记得,你背我回来的。”
“现在也能背你。”他转过身蹲下,“来。”
我僵着不动。他扭头笑:“咋?嫌哥背不
动?”
最后还是没让他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