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神隐录

时间线20多年后，双月潭

双月潭的晨雾还未散尽，茶寮二楼便传来姐弟俩的争执声。紫丁香捏着裂成两半的陶埙，看着对面少年模样的弟弟叹气："都说了别用祭坛当晾衣架..."

"是谁把湿衣裳甩到结界阵眼上的？"紫罗兰扯下挂在神龛横梁的夏布，"凡人求签问卦的供桌都快成你晒被场了。"

木梯忽传来咚咚声响，帮工阿青扒着门框探头："东家，吴里正带人在潭边挖出块古碑！"少女腕间的银铃随着奔跑叮咚作响，"碑上画着两个神仙，跟您二位可像哩！"

紫罗兰手中夏布"啪"地落地，紫丁香已提起裙摆往外走："许是前朝石刻..."

"云中君执星，句芒掌春。"吴里正颤抖的嗓音穿透人群，"这碑文记载的创世传说，跟咱们镇子流传的《双神赋》一模一样！"

紫丁香拨开围观乡民，只见青石碑上赫然刻着双生神像。左侧女神高擎的莲花灯竟与她房中的铜灯分毫不差，右侧男神腰间的短匕纹路，正与紫罗兰祭袍暗纹吻合。她不着痕迹地掐诀，苔藓悄然爬上石刻神像的面庞。

"不过是巧合。"紫罗兰冷着脸分开人群，"家姐，该回去翻晒草药了。"

暮色染红茶寮窗棂时，紫丁香望着后院晾晒的"草药"苦笑。那些被凡人当作艾蒿的植株，实则是她二十年前撒在深山的星辰碎片。檐角铜铃轻响，紫罗兰端着药碾挨着她坐下："白日那碑..."

"是三百年前山崩时我埋的。"紫丁香将星辰草扎成束，"那时想着留点传说，好叫凡人莫再乱伐神木。"

紫罗兰碾药的手顿了顿。当年姐姐说"要给人间留些念想"，他嘲笑这是创世神才会有的无聊慈悲。而今看着药碾里金粉似的星辰末，忽然惊觉三百载光阴于他们不过弹指，却足以让凡人将真实碾作传说。

更漏三声，急促的拍门声惊起夜鸦。猎户赵五背着重伤少年闯进来："紫娘子救命！这孩子跌落云中君神庙后的悬崖..."

紫丁香搭脉的手猛地收紧。少年掌心蜿蜒的伤痕里，隐约浮动着只有神明能见的暗紫纹路——那是紫罗兰百年前封入山体的毁灭之力。

"取我妆匣底层红玉瓶来。"她转头吩咐弟弟，却见紫罗兰已褪去伪装。少年神祇真容在烛火里明灭，眼角神纹如荆棘蔓延："你早知封印松动。"

"总得给传说续点香火。"紫丁香蘸着星辰末涂抹伤口，"就像当年你扮句芒降霖雨解旱..."

"然后害我们连夜逃出青州？"紫罗兰并指抹过少年眉心，暗纹化作青烟消散，"明日我去重布封印。"

"带上这个。"紫丁香抛来浸透药汁的面纱，"莫叫樵夫瞧见句芒大人真容，又刻块新碑。"

晨光未启，紫罗兰立在被凡人称作"句芒冢"的孤峰之巅。山风掀起他墨色斗篷，露出内里绣着春神纹的雪白祭袍。百年前他于此地降下甘霖，如今却要亲手将蠢动的熔岩封回地脉。

"小郎君也来采晨露？"采药翁的呼声惊得他指尖神力溃散。转头见老者背篓里满是沾着神力的药草，都是紫丁香这些年播撒的星辰草。

"这山头可灵验！"老者指向云海间隐约的神庙，"去年我家老婆子在云中君庙求过药，当夜窗台就长出了救命仙草..."

紫罗兰在老者絮叨中重结法印。山体深处传来不甘的轰鸣，他忽然想起姐姐总说："传说要活在凡人唇齿间才鲜亮。"

暮色四合时，紫丁香在茶寮后院埋下第七坛"药酒"。星辰草在陶瓮里泛起微光，映出廊下对坐饮茶的姐弟身影。紫罗兰把玩着白日摘的毒果："赵家小子醒了，说是梦见双头巨蟒被春神斩落。"

"你倒会给自己贴金。"紫丁香吹散茶烟，"明明是我用星辰网缚住..."

"东家！"阿青举着新刻的木牌蹦进来，"吴里正让您给双神碑题字！"

紫罗兰瞥见木牌上"云中君显圣处"字样，一口茶呛在喉间。紫丁香却已执起朱笔，腕间银铃在暮色里荡出清音："便写'草木有灵，慎终追远'罢。"

夜风掠过潭面，将墨香送往山巅神庙。紫罗兰望着姐姐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被凡人反复誊抄的传说，或许正是神明写给岁月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