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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月浮光录》第六十一章 古坛通念

漆月浮光录

《漆月浮光录》第六十一章 古坛通念

暮色浸透元古漆宗残祠,灰黑色的漆林雾霭顺着坍塌的断墙缓缓涌入,将整座废弃祭坛笼在一片朦胧昏沉之中。外围失去操控的漆傀漫无目的地在林木间徘徊,沉重的脚步声断断续续隔着院墙传进来,却再没有发起强攻。黑袍修士已经退至漆林边界,可那股阴寒的浊漆气息并未彻底消散,如同蛰伏的猎手,远远吊在林海之外。

祠堂正殿之内,凝魂香的青烟袅袅盘旋,月华微光铺洒在斑驳石壁之上。陆砚、虞青瓷、苏砚三人分立石刻三面,目光尽数落在那面记载漆元旧事的古壁。方才地底传来的意识碎片依旧盘旋在众人识海,那关于重订盟约的真相,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石壁上的契文尚有大半被外力磨除,残存的文字只说了结果,没有留下仪式的行法步骤。”苏砚指尖抚过石壁上一片平滑的凿痕,指尖触处,石粉簌簌往下掉落,“看得出来,是人为刻意销毁,不是岁月风化。不知是太古末年的战乱之中,还是后世有人忌惮这份力量,将开启通念仪式的关键记载尽数削去。”

虞青瓷额间观漆瞳缓缓亮起,月白光华如水一般漫过整面石壁。寻常肉眼所见只是一块块残缺刻字,可在观漆瞳的视界里,石壁表层之下还藏着一层隐刻暗纹。那些纹路极浅,埋藏在石胎内部,不显露于表面,唯有匠道月华之力催动,才会一点点浮现轮廓。

“表层铭文被毁,但是石胎深处,还留着备份的仪轨痕迹。”虞青瓷轻声开口,“太古漆灵习惯将重要祭文刻作内外两层,外层示人,内层封藏真法,防止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里。”

银辉一寸寸扫过石壁,无数细密如发丝的暗契文自石内缓缓浮起,悬浮在半空,流转着暗淡的墨金二色。文字纷乱无序,如同被打碎的书卷碎片,四处飘散,并没有自动归位。

陆砚取出怀中那半枚漆契残片,轻轻托于掌心。残契金纹缓缓舒展,一道道柔和金光向外漾开,如同磁石一般,将漫天散乱的暗纹碎片一一吸附过来。碎片在空中旋转、拼接,一部分契文拼合完整,还有相当一部分依旧残缺不全,留有大片空白。

“通念漆元仪式。”陆砚一字一句念出复原出来的开篇,“以匠脉本源为引,以漆契残片为媒,借元古漆宗祭坛地脉,放下人我之执,不持争夺之心,方可叩响漆元沉睡之神念,搭建人地相通的意识桥梁。”

苏砚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卷手抄古籍,那是他多年搜集而来的《古漆祀考》,书页泛黄,上面记着历代匠脉流传下来的零散祭祀礼法。他一边对照空中复原出的契文,一边低声梳理:“仪式一共分为三步。第一步净坛,涤除祭坛之内所有浊气执念残留;第二步引脉,把地面祭坛与地底主干漆脉共振相连;第三步弃执,参与仪式之人,必须暂时放下心中胜负、夺取、防备诸般念头,以纯粹匠道本心沟通漆元。”

“最难的便是第三步‘弃执’。”陆砚眉头微蹙,“我们心中本就存着顾虑,提防黑袍偷袭,担忧残契被夺,牵挂人间浩劫。这些心念皆是人之本能,可漆元扎根万古漆脉,它不会接纳带着功利渴求的意念。只要心底存有一丝想要‘索取残契’的念头,通道便会直接崩断。”

虞青瓷微微颔首:“不是谈判要挟,不是求取信物,而是平等的‘相见’。我们只能把心中的立场与困境如实传递,不能抱着说服、命令、算计的心思。但凡掺杂半分,漆元便会关闭所有回应。”

外面漆林深处忽然掠过几缕漆黑流光,转瞬消失在密林之间。苏砚神色一动,测灵筹自袖中飞出,筹身轻轻震颤,指向漆林出口的方向。

“黑袍修士没有就此远走。他在漆林外围游走,正在散播夹缝浊气,像是在呼唤什么东西。”苏砚沉声道,“方才那几道流光,不是漆傀,是来自两界夹缝的怨灵分体。”

与此同时,漆林之外。

十万漆林的边界,一道漆黑身影立于参天漆树的最高枝桠。晚风掀动宽大黑袍,兜帽之下,两簇漆黑火焰在眼窝之中静静跳动。他没有贸然再闯漆林,深知漆元设下的禁制横亘在地底,武力强攻只会徒然损耗自身。

硬抢行不通,那便借势。

他抬手,掌心翻涌出一团翻滚不息的浊漆,漆液之中漂浮无数细碎残魂,都是当年困在两界夹缝受尽折磨的漆灵残念。这些怨灵长久承受虚无侵蚀,满心都是对太古旧盟约的怨怼,正是他可以借重的力量。

“太古漆灵定下的枷锁,囚禁我们万古岁月。”黑袍修士的沙哑声音顺着浊气扩散出去,传遍潜藏在周边夹缝裂隙里的怨灵耳中,“漆元手握一块漆契残片,陆砚一行匠脉传人,想要固守旧约,继续将我们封禁于黑暗。今日,便是打破囚笼的时机。”

一道道微弱的黑影自山林缝隙、地底裂口之中缓缓渗出。有的是半透明的漆灵虚影,有的是凝结成实质的浊漆形体,数目越来越多,悄无声息汇聚在漆林外围的荒谷之中。它们并不冲入漆林,只是蛰伏在外,静静听候号令。

黑袍修士并不驱使它们强攻元古漆宗。他心里清楚,有漆元的地脉禁制在,大批怨灵闯入漆林,只会被漆脉直接消融吞噬。

“不必急着厮杀。”黑袍修士低声吩咐,“我们不踏入漆元的禁制范围。只需要在外围布下浊漆引魂阵,持续向地底漆脉传递夹缝万千执念的苦难哀嚎。”

他指尖一划,数道漆黑阵纹落向山谷地面。黑色纹路顺着泥土蔓延,隐没于草木之下。

“陆砚他们想要举行通念仪式,与漆元对话。那么,就让漆元同时听见两种声音。一边是匠脉传人想要维系人间安稳的说辞,另一边,是夹缝之中亿万年不曾停歇的苦难。”

黑袍修士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漆元见证万古,它会看见,旧盟约之下,夹缝生灵所承受的无尽煎熬。它若心生动摇,便不会再全然站在匠脉一方。待到它内心迟疑,便是我们的机会。不必流血强攻,让他们内部生出裂痕。”

无数怨灵齐齐发出无声的悲鸣,哀嚎顺着地脉土层,悄无声息朝着十万漆林腹地渗透。不具备攻击性,却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元古漆宗祭坛涌去。

祠堂之内,陆砚三人尚在核对仪式细节,忽然间,祭坛下的土地微微一震。

没有漆傀冲锋,没有浊漆袭击,可是一股铺天盖地的悲苦怨念,顺着地脉悄悄漫了上来。那是无数被困夹缝的生灵的哭诉、怨恨、绝望,无形无质,却直接冲击人的心神。

虞青瓷脸色微变:“是夹缝怨灵的意念,不是来厮杀,是顺着地脉传入祭坛!黑袍修士,在借万千执念的心声干扰我们的仪式。”

苏砚立刻踏前一步,青木匠道漆纹铺在祭坛地面,一层青绿光幕升起,试图隔绝地脉涌来的意念洪流。可这些意念并非攻伐术法,只是纯粹的情绪回响,可以穿过绝大多数防御屏障,直抵识海。

“杀不得,拦不住。”苏砚沉声,“若是强行以匠力抹杀这些意念,就等于我们直接否定夹缝生灵的苦难,这份心念一旦带入仪式,漆元便会认定我们偏执狭隘,通念通道直接作废。”

陆砚闭上双眼,静静感受那汹涌而来的万千悲戚。他能听见那些跨越万古的痛苦,明白黑袍修士的算计。对方并不来打,只是把夹缝的苦难摆在漆元面前,逼迫漆元去权衡、去动摇,以此离间人与漆元之间尚未建立的信任。

“他算准了我们。”陆砚缓缓睁开眼,“我们既不能无视这份苦难,又不能被怨恨裹挟失去本心。若是我们心生愤怒敌意,仪式便会失败;若是全盘接纳这份怨毒,我们自身心神也会被浊气浸染。”

虞青瓷月华漆光缓缓流转,护住三人识海,却没有将外来意念完全隔绝在外:“不拒听,不沉沦。听见苦难,但不被怨恨支配,这便是仪式‘弃执’一关最大的考验。”

事不宜迟,不能再拖延。

三人按照复原的太古仪轨,站上元古漆宗中央石台。

第一步,净坛。

苏砚引动青木本源,万千青碧漆纹游走整座祠堂,扫去断壁残垣之间残留的陈年漆毒与零散执念碎片。那些游荡在墙角的细碎黑影,被青光温柔涤荡,化作点点漆光消散,祭坛石台一尘不染。

第二步,引脉。

虞青瓷双手结月祀印,月华自周身倾泻而下,银白光芒顺着石台刻痕向下沉落,深入地下,叩响南疆主干漆脉。整座祭坛开始微微震颤,石台之上沉寂万年的古老纹路,一条接一条缓缓亮起,玄黑色的微光自石缝之间升腾而起。地底遥远的暗河方向,传来一声低沉悠远的回应,遥遥与祭坛共鸣。

地脉通路,就此接通。

漫天拼接而成的契文环绕三人缓缓旋转。陆砚高举那半枚漆契残片,金光大盛,金、青、月白三色匠道本源交织缠绕,凝成一道向上又向下的光柱,一头连着台上三人,一头顺着地脉,向着漆脉深处坠去。

第三步,弃执,通念。

陆砚缓缓收敛心中的提防、焦虑、胜负之念。不再去想抢夺残契,不再担忧黑袍偷袭,不再恐惧浩劫降临。只留下匠脉最本真的初心——守护两界生灵,寻一条共存的出路。

虞青瓷放下对毁灭的恐惧,苏砚放下对敌的戒备。三人识海敞开,以本心为信,向着漆脉最深处,发出意念的叩问。

“漆元前辈,我们并非前来索取漆契。人间不愿看见虚无浩劫倾覆众生,夹缝生灵不该永受无尽囚禁。太古旧约已经走到穷途,我们期盼与你相见,共寻一条两全之路。”

意念光柱顺着漆脉一路下坠,穿过层层岩层,穿过漆黑的地下暗河,直抵暗河底部那团庞大无边的漆元本体。暗河之中,那枚被漆元收取的漆契残片骤然爆发出璀璨墨金光华,与陆砚手中残契遥遥相和。

沉寂许久的漆元,终于给出了回应。

可就在意识通道即将彻底稳固成型的刹那,黑袍修士布下的引魂阵全力运转。亿万夹缝怨灵的悲戚哀嚎如同巨浪,顺着同一条地脉通道,一同席卷而来,撞入这片意识连接之中。

一边,是匠脉寻求平衡的恳切心念。

一边,是万古夹缝生灵无尽的痛苦悲鸣。

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念洪流,同时涌向漆元。

地下暗河剧烈翻涌,整座十万漆林都跟着轻轻颤抖。半成型的意识通道剧烈摇晃,金光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碎。

石台上,陆砚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识海之内,两种声音疯狂交织拉扯。他清楚地感知到,地底那道属于漆元的浩瀚意念,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与权衡。

它听见了匠脉的诉求,也完完整整,听见了夹缝全部的苦难。

漆林之外,黑袍修士立于荒谷,静静望向腹地沉沉黑雾。他不需要杀入祭坛,仅仅只是把真相摊开,便已经撬动了天平。

元古漆宗残祠之内,三色光柱明明灭灭。通念仪式没有彻底成功,也没有完全崩坏。一条脆弱、摇摆不定的意识桥梁,艰难架在了人间祭坛与漆脉本源之间。

相见的门,已经推开一道缝隙。可门的两边,已经堆满了难以调和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