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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墙暖意

穿越时空的爱恋之楚后传

宫宴的喧嚣早已散在夜色里。长长的宫道空旷寂静,两盏宫灯在风中轻晃,光影明明灭灭,落在青石板上。

  夜风带着冬日潮气扑面而来,不烈却寒,丝丝缕缕浸入骨缝。远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沉闷遥远,转瞬便被风声吞没,四下重归寂静。

  楚楚走得不快,身影在灯下被拉得很长。往来的宫人远远看见她,都慌忙退到廊下,垂首躬身,大气也不敢出。那些目光从低处悄悄掠过她身上那件墨狐大氅,又飞快地垂下去。

  楚楚的心思还留在方才那座偏殿里,张美人悲戚的哭诉一直在她耳边回响。那个一向温顺小心的女人,改朝换代之下,吓得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深宫几十年,从洪武到建文,从建文到永乐。三个年号,两代帝王,一场血洗的江山易主。她要熬过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才能把一个人磨成那副模样?

  楚楚轻轻吸了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点潮湿的草木气,南京的冬天就是这样,没有北方的干冷,也没有大雪封门的肃杀,就是潮阴,是那种一点点渗进骨头里却躲不开的寒意。

  掌灯的婢女提着羊角灯走在最前头,灯影一晃一晃的,见楚楚一路沉默,心里也跟着发紧,便想了想,轻声开口:“娘娘,今儿是除夕,万象更新。旁人的事,自有旁人的命数,您别往心里去。”

  楚楚没抬眼,只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

  那宫婢见楚楚应了,胆子大了些,又说:“今儿陛下亲手给您系那枚祥云通宝的时候,奴婢在旁边看着,那钱在灯下亮得跟会发光似的。天降的祥瑞呢,戴上它,往后一定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那丫头声音放得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巧,想哄主子高兴。

  楚楚下意识抬手,指尖碰了碰腕间那枚铜钱,小小的,圆圆的,贴着皮肤,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永乐通宝。

  是他亲手系在她手上的,那时候满殿的人都跪着,只有她一个人站在他身侧。他垂着眼,把那根细细的丝绦一圈一圈绕在她腕上,动作轻得像怕弄疼她。

  他说,愿它佑你平安。

  楚楚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小平眉头一皱,侧过脸,目光冷冷地扫过去,像一把刀子,干净利落地把那婢女又到嘴边的话割断了,那宫女一愣,嘴唇动了动,连忙低下头,把灯举稳了,再不敢出声。

  楚楚侧过头,对身侧之人又轻声叮嘱:“今晚在张美人宫里的事,出去就别再提了。”

  小平一怔:“娘娘……”

  楚楚平静道:“她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怕成那样,是人之常情。传出去,别人只会拿这个拿捏她,反倒让她更难立足。”

  小平和那宫婢连忙低下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奴婢明白,奴婢绝不会多嘴。”

  楚楚不再多说,甬道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墙间轻轻回荡。

  而她要回的那座宫殿,灯火已经亮了很久。

  推门进去时,殿内暖意扑面而来。灯没有点得太亮,只几盏悬在梁下,昏黄柔和,把殿中照得安静又温沉。香炉里燃着她惯用的玫瑰暖香,馥郁的气息混着炭火气,在暖意里缓缓浮动,一进门就把人裹住了。

  楚楚站在门槛内,停了一瞬,才觉得方才甬道里那点渗进骨头缝里的潮气,正一点一点被烘出来。

  朱棣坐在案头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眉头微微蹙着。案上还堆着好几本,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未干。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灯焰轻轻晃动。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先是有几分松下来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人回来了,然后又浮起一点浅淡的嗔怪。

  “怎么去了这么久?”朱棣开口问道。

  楚楚走到殿中,将那身披了许久的大氅轻轻解下,随手递给迎上来的宫人,“宝庆年纪小,夜里玩得太疯,精神乏了,哄了好一会儿才睡安稳。”

  “她倒是会黏你。”朱棣语气软了些,放下手里的奏折,朝楚楚伸手,“过来。”

  楚楚走近几步,还没站稳,手腕便被他轻轻握住,顺势一带。她只觉得身子一轻,已经被他拉到了腿上。腰间随即环上一只手臂,稳稳地把她圈住了。

  楚楚下意识扶住他的肩,低头看他。

  朱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看她有没有累着,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开口道:“方才去太庙走了一趟。除夕祭祖是规矩,太祖在时便定下的,年年如此,子孙不能废。我替你也上了香,算是全了礼数。”

  朱棣说着,自然地牵过楚楚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腕间那枚铜钱的边缘。

  朱棣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比方才更认真,“等到明年,你就要和我一起去了,给太祖上香,给列祖列宗上香,这是皇后的礼数。”

  楚楚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皇后。

  这个词落在她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沉下去,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楚楚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自己腕间那枚铜钱贴着皮肤,温热的,沉甸甸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楚楚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朱棣,如果我真的做了你的皇后,”楚楚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他,“那史书上写的那个‘皇后’,是不是就是我了?”

  朱棣的手指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她。灯影下,她的脸被昏黄的光笼着,眉眼柔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情。

  可她的眼神不对,那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欢喜,也不是惶恐,而是一种很深又很远的恍惚,像是站在什么地方往远处看,看见了他看不见的东西。

  “又说胡话了。”朱棣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几分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怪,“什么史书不史书的,你做了皇后,就是皇后。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楚楚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的手,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不真实,像是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是六百年前的人,镜子外是她自己。

  她分不清哪边是真的,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属于哪里。

  “我不是在说胡话。”楚楚慢慢地说,声音低低的,“我只是在想,这上面写的‘永乐’,和我有什么关系?”

  楚楚低头看着腕间那枚铜钱,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

  朱棣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枚铜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正面“永乐通宝”四个字清清楚楚,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跟你有什么关系?”朱棣把她的手往自己那边拉了拉,笑言道:“我给你的东西,你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楚楚抬眸看他。

  朱棣的眼睛里有烛火的光,有她看不懂的温柔,还有一点她看得懂的、拿她没办法的纵容。

  朱棣摇摇头,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朱棣没等楚楚回应,手臂一伸,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她靠在他肩上的时候,他闻到淡淡的玫瑰香,令他意乱神迷。

  朱棣的声音闷在她头顶,“今晚是新年,别胡思乱想,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楚楚轻轻应了一声:“嗯。”

  殿内又安静下来。烛火在风里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楚楚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耳朵边轰隆隆的都是张美人的哭泣之音,她想起今晚那场闹剧,又开口道:“今晚上怎么了?不过就是两个小孩子争糖吃而已,也值得你发这么大的脾气。”

  朱棣神色微正,语气沉了些:“皇家没有小事。”

  朱棣顿了顿,像是把这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才继续说:“小时候不把规矩立住,长大了就敢乱了纲常。今晚我不罚他,明日就有人敢学他的样。后日呢?规矩这东西,不是一天崩的,是一点一点松的。”

  楚楚听着,没有说话,她懂他的意思。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每一件事都不只是那件事本身。一个孩子的放肆,落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皇权威严的裂缝。今天皇帝不追究,明天就有人敢往前再探一步。这宫墙之内,步步惊心,不是只有刀光剑影才算凶险。

  “规矩要教是没错。”楚楚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商量,几分恳求,“可今夜已经是除夕,我看孩子也吓着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别再追究了,好不好?”

  楚楚真正想护的,是夹在中间、动辄得咎的张美人。那个听见风吹草动就泣不成声的女人,每日战战兢兢,只是因为“前朝遗妃”四个字,就活得像走钢丝一样。

  而只要朱棣松口不再追究,张美人便能暂时安稳。

  朱棣看着楚楚,像是看穿了她这点心思,温言道:“知道你和宝庆投缘,也护着她,此事不再追究就是了。”

  楚楚顺势把心里盘算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既然这样,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