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内笙歌沸天,丝竹声混着鼎沸的人语,将整座大殿填得满满当当。
楚楚坐得久了,只觉气闷,胸口像压了团湿棉花,透不过气来。那歌声还在耳边萦绕,一字一句,都像钝刀子割肉。
她寻了个由头,悄悄起身。
小平跟在身后,见楚楚神色不对,唇瓣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只是默默跟着,脚步放得极轻。
殿外,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冬夜的清冽,让楚楚精神为之一振。廊下悬着成排的朱红宫灯,光影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
楚楚凭栏而立,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方才宴上的喧闹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那歌声,还在耳边挥之不去。
风沙起,故人远。渡口空,音书断。
她闭上眼,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香港渡口,朱第一个人站在渡口,望着茫茫海面,背影落寞。
他面容憔悴,胡茬青青,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
他坐在酒吧角落,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不。
楚楚猛地睁开眼,攥紧了冰冷的栏杆,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不会的,不能被故事裹挟,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那首歌,那个传说,都只是巧合。
她不该把自己代入进去,不该想象他还在等她。
每个人离开另一个人,都可以继续活下去。可以展开新的人生,可以重新去爱,可以忘记过去。这是每个人生而为人最基本的权利。
他也应该这样。
他也一定这样。
那不过是个传说罢了。痴心人,等不归人,未成眷属,生死相隔……这种故事,哪个地方没有?她不该当真。
楚楚这样想着,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胡乱抹了抹眼角,指尖触到一点湿意,她顿了顿,用力擦去。
楚楚转身,正要回殿内,刚转过朱漆廊柱,却听见暗处有人低声说话。
“……方孝孺虽死,然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陛下不可不防。”
是姚广孝的声音,苍老,低沉,带着一贯的冷静,像冬夜的钟声,不急不缓,却敲在人心上。
楚楚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廊柱后侧了侧身。
“朕知道。”朱棣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冷意,“只是杀,杀不完。”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愈发低沉:“那就杀到没人敢不服为止。”
姚广孝沉默了一瞬,才道:“陛下此言,自是帝王气概。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杀得多了,杀的便不只是人了。”姚广孝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杀的是人心,是天下读书人对朝廷的最后一点念想。方孝孺一人可杀,十族可诛,可天下士子千千万万,陛下杀得尽吗?”
朱棣没有接话。
姚广孝继续道:“臣这些时日称病不朝,实是……”
“朕知道。”朱棣打断他,语气里透出几分疲惫,却没有方才的冷硬,“你怕沾上千古骂名。你不说,朕也知道。”
姚广孝微微垂首,没有说话。
朱棣望着夜色,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朕不怕。”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如渊:“朕会让世人看到,这天下,能者居之。会让后世知道,这江山,是朕打下来的,是朕守得住的。骂名也好,赞颂也罢,朕不在乎。”
姚广孝久久不语。
半晌,他缓缓合掌,深深一揖:“陛下有这等心气,是天下之福。”
话音落下,暗处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随即是靴底落在金砖上的轻响,楚楚浑身一僵,本想退开,可廊道宽阔,无处可藏。
她方才哭,眼角一定还红着,睫毛上或许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湿意,朱棣那样细心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楚楚胡乱抹了抹脸,三个人影已从暗处走出。
朱棣走在前头,玄色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三保提着羊角宫灯,躬身在侧,昏黄的光晕笼着帝王的身影,将他面上的沉凝照得半明半暗。
而姚广孝,差两步跟在朱棣身后,灰色的僧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步履轻缓,却透着一种旁人难以企及的从容。
朱棣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她的身上。
“如眉?”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关切。
楚楚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敛衽一礼。
她不敢看朱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先落在姚广孝身上。
廊下灯笼的光映着那张清癯的面容,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如刀削,分明是僧人的装扮,却偏偏生着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张她在档案里见过无数次,与杨艮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如今,隔着六百年的光阴,隔着生死的轮回,那张脸竟又出现在她面前。
她不知道该觉得亲近,还是该觉得荒谬。一个她本该去抓的人,一个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故人”,就这样站在她面前,用另一副身份,另一种目光,看着她。
老僧望着她,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像是什么都照得见,又什么都不肯泄露。
楚楚定了定神,轻声开口:“少师近日身子可好?天寒地冻的,比前几日更冷了。”
姚广孝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深潭死水,什么都照得见,却什么都不泄露。他合掌道:“托陛下、娘娘洪福,尚可支撑。”
楚楚轻轻蹙眉,关切道:“您这个年纪,最该谨慎保暖。往后这天气,只会一年比一年更冷,出门务必戴好暖帽,护住头面,千万不能受冻。”
话音落下,四下忽然静了一瞬。
朱棣尚未觉出异常,只是侧目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她对姚广孝这般关切。她平日不是多话的人,更少对旁人说这样絮絮的叮嘱。
但姚广孝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却骤然抬了起来。
老僧的目光第一次不再淡漠,而是细细地、深深地,看向了她。像在看一件超出世间常理的事物,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带着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惊异。
“娘娘何以知天寒日甚?”姚广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石子投入静水,“平日您也观天象?知卜算?”
楚楚一怔,眉头微皱。
观天象?卜算?
她只是记得这个时间节点,再过上几百年,小冰河期便会全面降临,全球气候转冷,尤以欧洲为甚。泰晤士河会冻成冰场,苏格兰饿死三成人口,全欧洲小国林立互相攻伐,海面结冰贸易断绝,还有那疯狂的猎巫行动,数以万计的女子被当作女巫烧死……
可她如何解释?说她是六百年后穿越而来的人,说她知道这个时代即将发生什么?
这话怎么说?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避开姚广孝的目光。
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当初她曾私下找姚广孝问过前路,那时她刚发现自己可能无法回去,心中惶恐,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丝天机。她问他,她该往何处去,她的来处可还能回。姚广孝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西方夜空,说了一句她至今没听懂的话:“西方有星辰,其光摇曳,非中土所能见。”
西方。星辰。龟兹?
楚楚当时只觉得是玄之又玄的禅语,如今想来……她猛地抬眸,看向姚广孝。
老僧依旧望着她,那目光深不见底,像是能看穿她所有遮掩。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并没有惊骇,没有戒备,甚至没有太多疑问。只有一种极深的、仿佛勘破了什么却不愿言明的了然。
楚楚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姚广孝或许能算出西方的星辰,能窥见天象的异常,能感知到这天地间有什么不对。但他毕竟是这个时代的人,他的认知框架里,根本没有“穿越”这个概念。他可以把一切都归到“天机不可泄露”里去,归到“玄之又玄”里去,却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她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会说出去的,因为他说不清楚。
而她,也绝不会让自己被当成妖异。
楚楚定了定神,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如常:“只是您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所以没由得亲切,便多说几句。若有唐突,少师勿怪。”
楚楚本想就此岔开话题,但姚广孝眼中那抹探究并未消散,反而更深了些。
“娘娘认识的人,”老僧缓缓道,声音里透着一丝意味深长,“定是位不同凡响之人。”
楚楚怔了怔,脱口而出:“算是不同凡响吧。只可惜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这话一出,朱棣先皱起了眉。
“又在胡言乱语了。”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几分无奈的纵容,“那人都死了很多年了,你是如何识得的?”
楚楚顿了顿,下意识道:“看照片啊。”
话音落下,她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朱棣眉头皱得更紧,显然没听懂。
她连忙补救,语速快了几分:“就是……画影图形。画像……看画像也算认识嘛。”
朱棣还是听不明白。看个画像,就算认识了?那这天底下,她认识的人也未免太多了。
但他没再追问。
她身上那些说不通的地方,他已经习惯了不去刨根问底。习惯了在她偶尔蹦出陌生词句时,只当是“花果山”的乡音。习惯了在她望着夜空失神时,只是默默握紧她的手。
姚广孝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片刻后,老僧忽然开口,将话题轻轻带向了另一个方向:“娘娘前些时日,曾与贫僧提过一个法子,将建文遗臣、天下文人,都汇聚起来,让他们有事可做,有书可编。”
楚楚一怔,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姚广孝望向朱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娘娘那日说,与其让天下读书人闲着骂人,不如让他们忙着编书。如今陛下已下旨编纂大典,此事若成,功在千秋。贫僧每每思及,都觉得娘娘这个主意,实在妙极。”
朱棣闻言,目光落在楚楚身上。
夜色中,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深。
他想起这些时日,朝堂上下都在议论这部大典。有人说是陛下收买人心,有人说是陛下想掩盖杀伐,有人说是陛下好大喜功。可只有他知道,这个主意,是从她这里来的。
是她,在所有人都躲着他的时候,在姚广孝称病不朝的时候,给了他一条路。
一条可以让天下读书人闭嘴的路。
一条可以让后世史笔不那么狠辣的路。
一条可以让他在杀人与立德之间,找到一丝喘息之机的路。
他看着她,灯影下,她的脸庞被昏黄的光笼着,眉眼柔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情。可她站在那里,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他觉得——
这个女人,是上天赐给他的。
不是因为他配得上,不是因为他值得,只是因为……她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那些东西沉在眼底,沉在喉间,沉在每一次心跳里。
良久,朱棣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夜色,声音低沉而平稳:“朕杀方孝孺,是不得已。”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她说:“他骂朕篡位,骂朕是贼,朕可以忍。但他不写诏书,朕便没法向天下人交代。”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疲惫,和一丝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冷硬:“朕不想杀他,是他逼朕杀他。”
楚楚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夜色沉沉,廊下灯笼的光在风里微微摇曳。远处的笙歌还在继续,大殿内的宴席还未散场。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传来。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异域服饰的使臣,在内侍引领下正朝这边走来。那人深目高鼻,肤色微褐,头戴缀羽小帽,身着窄袖短褐,腰束皮绦,正是今夜入宴的别失八里使臣。
行至近前,使臣躬身行礼,用略显生硬的汉话道:“别失八里使臣乌力罕,恭问大明皇帝圣躬安。愿大明国祚绵长,皇帝陛下福寿康宁,威加四海,泽被万方。”
朱棣负手而立,神色已然恢复平日的沉敛威仪。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朕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