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宫偏殿内,青绫幔帐低垂,将冬日惨淡的天光严严实实隔在外头。只在东南角燃了一盏羊脂玉灯,暖黄的光晕漫过冰凉的金砖地,堪堪照亮案几周遭。
朱笔勾勒的火器图样与写满怪异符号的草稿凌乱交叠,铜尺、锉刀散落其间,几块已初具形态的熟铁坯泛着冷硬的哑光。空气里浮动着硝石微涩、木料清香与淡淡铁锈混合的气息,沉郁而专注。
楚楚盘膝坐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深蓝绒布上,静静躺着那把尘封已久的左轮手枪。枪身氧化,早已失了往日光泽,但形制之精巧,迥异于大明任何火铳。她捏着一枚自制的银质细针,指尖轻拨转轮,“咔哒”一声轻响,六枚早已失效的黄铜子弹滚落绒布,弹头线条流畅,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
前番改良的手铳虽威力大增,却在膛线精度、转轮咬合与火药配比的关键处屡屡受挫。
她眉心微蹙,全神贯注于纸上的演算推演,更未察觉到身后那几乎融于寂静的脚步声。
黄色衣袍的下摆无声拂过光洁的金砖地,一缕清冽的龙涎香气悄然破开室内的沉郁。
朱棣在她身后三步处驻足,目光先是被那造型奇特的“铁疙瘩”攫住,眸色深了深。
他半生戎马,见识过的兵器不可胜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无需长铳管的火器,那小巧的转轮透着异样的精巧,让他心底掠过一丝审视的好奇。
视线终是移到她的身上。
灯下,看她蹙眉时微蹙的鼻尖,看她握笔疾书的指尖,看她因思索抿紧的唇线……
朱棣静静看着,眼底情绪复杂。他欣赏她这份超乎常人的巧思与专注,更深的是挥之不去的探究与一丝贪恋——这般毫无防备、沉浸于独属世界的模样。
朱棣极轻地俯身,双臂自楚楚腋下穿过,稳稳环住那纤细却挺直的腰身,温热的胸膛贴上她微凉的脊背。
楚楚浑身一僵,手中的细针险些滑落,被他手掌按住肩头时,才轻呼一口气,带着嗔意拍了拍他环在腰间的手背:“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我一跳。”
朱棣指尖轻抚她微蹙的眉间,低声问:“何事愁眉不展?”
楚楚转过头,恰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便抬手点了点铺满桌案的图纸:“我在想,若是能造出这种带转轮的手铳就好了。可以连续击发,不用打一发就装一次弹药,省事得多。”
朱棣目光随之落向她身旁绒布上的奇物,伸手轻轻拨动转轮。待看清轮上六孔与弹巢的构造,眼底蓦地掠过一丝了然与讶异。这冷铁疙瘩之内,竟藏着如此环环相扣的击发逻辑!六次连击……无需冗长装填,瞬间提升的火力持续性与压制力,是他征战多年从未设想过的形制。
朱棣抬手拈起一张描绘转轮细节的图纸,指尖点在其与铳身衔接的关键处,眸光沉凝,字字切中要害:“此处构型过于滞涩,转轮转动易受掣肘。不如在铳身内侧镶嵌薄铜片以为滑轨,令转轮沿轨旋转,既顺滑亦不易偏移。至于膛线……直接于熟铁上研磨,纹路易浅易斜。可先将熟铁锻为铳管雏形,再以带纹钢针趁热刻蚀,事后淬火定形,纹路方能深且匀。再者,若六发难成,可先试三发,将转轮改为三足,每足置一弹巢,更契合眼下工艺,亦能达连发之效。”
朱棣话音落下,室内静了一瞬。
楚楚猛地抬眼望向他,眸中震惊与恍然交织,下意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朱棣,你……你真是个武器专家!”
楚楚心头豁然开朗,暗笑自己闭门造车,苦思一夜。眼前这人自幼长于军营,于兵事一道浸淫极深,有何疑难何须冥思苦想?只未曾料到,他于火器机理、工艺关窍竟洞察至此,寥寥数语便直指要害。
“专家?”朱棣眉峰微挑,面露疑惑。
“就是……在这方面特别专精,懂得比旁人都多,专精到顶尖的意思!”楚楚笑着解释,眼底的光亮藏不住。
朱棣耳根几不可察地泛起点微红,语气依旧持重,眼底却有一丝淡笑流过:“不过自幼在军营厮混,看工匠们做得多了,自己也胡乱琢磨过些改良门道,略知皮毛罢了。”
朱棣话锋一转,想起日间所见,目光落在她脸上,带了几分探究:“今日我去校场,见到你先前操练过的那队侍卫。其身手气度,竟比燕军旧部精锐更显悍捷警醒。那些训育之法颇多闻所未闻,你是如何教的?”
楚楚心念微动,她不过是照着香港飞虎队的法子,融合了现代特种作战强调的极端环境适应、小组协同、精准高效原则。超越极限的体能训练磨砺意志与耐力,格斗摒弃花哨招式,只教直接狠辣的搏杀术,专攻要害,再加上侦察伪装、记忆分析等心智训练……
楚楚定了定神,语气平缓:“也没什么特别的法子,就是挑些底子好的,练得比寻常士兵苦些,体能上多磨磨,格斗上教些近身巧劲,不跟人硬拼,再教他们些认人、记事儿、装样子的本事,让他们做事灵活些,不用死守军营规矩罢了。”
朱棣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均匀的“笃笃”轻响。他沉默片刻,才低叹一声,那叹息里含着帝王的思虑与些许无奈:“如今朝中虽有锦衣卫监察刺探,然文臣多系建文旧部,政令推行往往层层阻滞,或拖延推诿,或阳奉阴违。效力低下尚在其次,紧要处极易泄密,终非全然可托心腹之辈。”
楚楚闻言,指尖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声音柔缓,却带着劝慰的力道:“朱棣,改朝换代本就不易,建文旧臣不过是念着旧主情分,未必存异心。天下刚定,不如给朝堂多一点时间,也给你多一点时间,以仁心收人心,真有冥顽谋逆的,再治罪也不迟。”
朱棣垂眸,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静默一瞬,反手将其握入掌心,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声线低沉:“你的意思,我明白。往后,我自有分寸。”
忽然,朱棣眸光一动,似有星火闪过,双手扶住楚楚的肩,目光灼灼地望定她,语气中难掩豁然开朗的激越:“如眉,你可知你此番帮了我一个大忙!自登基以来,我便存念,欲建一支全然听命于朕,行事隐秘高效的队伍,可驰骋疆场,亦可探查机要。唯始终不得其训练组建之法门。如今见了你训出的这些人,我这才有了头绪!”
楚楚怔怔地看着他,心头倏然清明。皇帝的安全感,从来尽数来自于手上牢牢攥紧的权力,这是帝王刻在骨血里的执念。纵观历朝历代,皇权集中、中央掌控四方本就是历史必然,天下初定后,帝王必会收束权柄,稳固朝局,朱棣自然也逃不开这历史规律。
而她这一步,也终是融于历史脉络,成了其中不可缺的一环。因果相缠,无从避离。
楚楚望着他眼中的锐意,轻轻笑了笑:“那这些人正合你意,是实打实的特种兵。”
“特种兵?”朱棣复又挑眉,这又是未曾听闻的词。
楚楚解释道:“就是特别的兵种,跟寻常的士兵不一样,能完成各种难办的、寻常士兵做不到的任务。”
朱棣凝视她的目光里,探究之色未减,却掺了几分沉郁,他瞧着她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疏离,语气不自觉放得极轻缓:“你方才愣神,心里在想什么?我瞧着你,竟觉得有些生分。”
朱棣素来敏感,对放在心尖上的人更是如此,她那点藏在平静下的迷茫,半点都逃不过他的眼。
楚楚垂眸,指尖捻着衣角,一时不知如何言说这份身处历史洪流的茫然,朱棣却忽然想起从前她偶尔提过的话,声音软了几分:“你早前说过,想自由的呼吸,痛快的活着。如今在宫里待着,做我的妃嫔,是不是觉得拘着了,不自在?若是想做什么,便同我说,不管是想去外头走走,还是想做些别的事,我都依你,陪着你。”
楚楚抬眸撞进他真切的眼眸,心头那点迷茫忽然散了些,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觉得拘着。从前我凭本事做事,总要借着男子的身份,才算有了施展的余地。可如今,我却能安稳守着这偏殿,不用女扮男装,已经很好了。”
朱棣闻言,眸底翻涌着动容与珍视,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语气笃定又郑重,字字皆是真心:“如眉,我懂你。这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你这般,把火器研得这般透彻,能想出这般练兵的法子,能懂我的心思,还敢说旁人不敢说的话。你不是依附我的女子,你是能与我并肩的人,是上天赐给我最珍贵的礼物,比这江山万里都难得。”
朱棣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认可:“你可知,大明的火器能往前迈一步,这天下能多一分安稳,皆是因你。我朱棣这辈子,最庆幸的便是遇见了你。”
楚楚望着他眼底的真切,鼻尖微酸,伸手覆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心底的迷茫尽数化作安稳。
“如眉,你竟通晓这些练兵之法……莫非,曾涉足行伍?可女子之身,何来这般机缘?……”朱棣放下手,指尖轻轻勾着她的指尖,语气里的探究早已没了试探,只剩关切。
楚楚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唇瓣抿了抿。现代的记忆翻涌,那些训练、枪械、任务……终究无法宣之于口。
楚楚垂下眼睫,声音淡了下去:“都是些过往旧事,不提也罢。”
朱棣看着她瞬间黯淡几分的侧脸,心下已自有了一番圆融的解释,他低低叹了口气,声音温和下来:“我知道了,定是在你的故土‘花果山’,女子亦可从军,是吗?”
朱棣竟还记得这个随口杜撰的名字,楚楚怔然抬眸望他。当初小玩子信口胡诌的来历,如今竟成了她遮风避雨的唯一屋檐。
朱棣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左手手腕,指腹抚过腕间那道旧伤留下的骨节轮廓,语气里浸满了疼惜,眼底的探究被柔软的怜恤取代:“军旅之中,刀剑无眼,辛苦备至。怪不得你身上旧伤疤痕层叠,这手腕……想来也是那时落下的,定吃了不少苦头。”
上次与她试手时,他便察觉她这手腕曾受过重创,骨形有异。如今想来,必是军中严酷历练所遗。
一股暖意蓦地涌上楚楚心头,鼻尖微微发酸。在这全然陌生的大明,他是唯一不曾执着追问她的来路,却只为她过往伤痕而心疼的人。
朱棣俯身,将一个轻柔的吻印在楚楚额前,声音低醇,温柔得如同殿内氤氲的暖光:“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如眉,你当真是上天予我的馈赠,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
楚楚抬眸,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心底的话翻涌而出,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朱棣,或许你本就该成大事。我所做的这些,不过是顺势而为。你想做什么都好,只要是你认为对江山有益、对百姓有益的事情,我都会去做。”
她心里清楚,即便没有她,历史的车轮依旧会沿着既定的轨迹前行。该发生的,总会发生;该成就的,也终将成就。但她庆幸,自己能以这样的方式,参与其中,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朱棣眸色愈发柔软,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线低沉而坚实,蕴含着滚烫的期许:“那便说定了。往后你在我身边,陪我守好这江山,看这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