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科全书（修）

是夜，朱棣踏入西宫。

　　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烛火轻摇，暗香浮动。朱棣走到案前，见楚楚正埋首在一堆星象典籍间，墨发如瀑垂落，衬得她细颈愈发脆弱。

　　他静静看着，才在她侧畔坐下，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将暖意引至自己腕上。

　　楚楚轻哼一声，已被他圈进怀中，背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怎么开始研究星象了？”他下颌轻抵她的发顶，目光扫过摊开的书页，声音低沉，“姚先生那日说的话还在我耳边，我便想自己看一看。”

　　楚楚收了环在案边的手臂，她身上总萦绕着一种他无法完全掌握的迷雾，这让他本能地不安。

　　“白日里见到十七弟了？”他状似随意地问，指尖漫不经心地替她拢一缕青丝。

　　“遇着了。”楚楚应声应道，“正为柴小妹的事发愁，他说他府上的花房正好缺人，愿意收留。”

　　朱棣眸光微沉，想起内报里说宁王正处心积虑地试探他。他的十七弟，总是这般恰好给她施以援手。

　　“他倒是热心。”朱棣语气平淡，手上却将楚楚转过来面对自己。

　　烛火下，她眼中清澈见底，坦荡得不见半分遮掩。朱棣凝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向来如半遮半掩的云，此刻却这般坦荡，那点心中藏匿的醋意，在她这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眸里，竟显得多余了。

　　朱棣俯身吻她，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掌心亦贴着她纤细的背脊缓缓摩挲。

　　“朱棣……”她轻声唤他，又微微抗拒，气息微乱。朱棣没有应答，只是将她轻轻放倒在御榻上。

　　锦帐不知何时已垂落，隔绝出一方静谧天地。他的动作极尽耐心，随即指尖轻巧地解开她衣的系带，衣料便如削瘦的肩头滑落，露出细腻如玉的肌肤。

　　他的气息终于与她彻底交融，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喑哑，如呢喃，如低唤。

　　楚楚迷蒙地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那层水汽让她的眼神愈发朦胧，却又在烛光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楚楚微微仰着头，纤细的脖颈划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唇瓣轻启，无声地唤着他的名字。

　　朱棣沉醉在这样的目光里，只觉得连魂魄都要被她勾了去。

　　他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意，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虔诚，指尖抚过她汗湿的鬓发，便在那层温热的眼底流连不去。

　　夜色深沉，烛影摇曳。

　　朱棣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在她每一寸肌肤上都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温柔而坚决。

　　帐幔轻摇间，他听见她细细的呜咽，像是受惊的幼兽，却又带着全然的信赖，将最柔软的部分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面前。

　　……

　　文渊阁内，烛火通明。

　　楚楚对着摊开的星象典籍，眉头紧锁。那些晦涩的星官名称、繁复的星图轨迹，在她眼中如同天书，非但没有解开那谜团，反而让她更加迷茫。

　　而更让她心生怪异的是，一向为朱棣重要谋臣的姚广孝，竟已称病多日不朝。

　　朱棣近来也因此事烦忧，案头堆积的政务仿佛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楚楚旁敲侧击间，也只得到朱棣一句“少师沉疴难起”的叹息，其中却并无多少对病情的关切，反带着一丝被驳回的不甘。

　　这日午后，楚楚终于在通往宫外的长街上，拦住了那一身僧袍意欲匆匆离去的姚广孝。

　　“少师留步！”

　　姚广孝身形一顿，缓缓回身，面容确有些憔悴，他以袖掩口，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咳嗽：“咳咳……贫僧参见娘娘。贫僧病体未愈，恐过了病气给娘娘，不便久留……”

　　“我只问几句话。”楚楚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关于那日星象之象，究竟是何意？这个答案对我很重要！还请少师明言！”

　　姚广孝垂眸，避开了她灼灼的目光，依旧摇头：“贫衲不才，难窥天机。”

　　“少师！”楚楚情急之下，哀声祈求，甚至带上了哭腔，“我并非要探究天机，我只想寻一个答案，一个能让我在这世间安身立命的答案！求少师指点迷津！”

　　话音未落，连日来强撑的镇定终于土崩瓦解，滚烫的泪珠断线般从她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宫道石板上。

　　深宫里的重重枷锁也攥住了她的心，那种浸透骨髓的孤寂和无依无靠的漂泊感，在这一刻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像一个在无边黑暗中迷失太久的旅人，拼命想要抓住任何一点可能的微光，声音里充满了走投无路的哀切：“我……我真的不知道，除了您，还能去问谁……”

　　她看得出，姚广孝并非单纯因病不朝，他眉宇间凝着的，是更深沉的沉郁。

　　楚楚望着姚广孝刻意避开的视线，终于忍不住挑明：“少师连日称病不朝，乃是刻意为之吧？”

　　楚楚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敢问所为何事？”

　　姚广孝缓缓转身，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娘娘既然看出来了，贫衲也无须再全然隐瞒。”

　　姚广孝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痛惜：“陛下杀了方孝孺，诛了十族。这意味着什么，娘娘想必清楚。”

　　他抬眸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墙，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方孝孺，代表的不仅是一条性命，更是天下读书人的风骨与脊梁。陛下此举，看似震慑了朝堂，实则是斩断了与天下读书人的纽带。千百年后，史书工笔，将这浓墨重彩的一笔，永远钉在‘篡逆’二字上。贫衲辅佐陛下，本想名垂青史，如今看来，却要与这篡国之名，一同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他收回目光，眼中是彻底的悲凉与无奈：“贫衲所求，从不是一时权柄。若不能辅佐君王成就千古明君，留下万世美名，反要背负千古骂名，贫衲又何颜立于这天地之间？不如就此归隐，或还能保全一丝声名。”

　　楚楚听完，心中了然，果然如她所想，这姚广孝求的是“万世留名”。

　　有过，则需有劝来弥补。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少师，”楚楚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若我有办法，或许能挽回一些士林的声誉，只是……想求少师再为我剖析一次命理星象……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走到这一步楚楚已经无路可退。她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位黑衣宰相，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在他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后，藏着的是勘破世情的精明与深不见底的城府。

　　想要从他这样一位深谙权术之道的老狐狸口中掏出真相，空有哀求和眼泪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拿出足以让他心动的筹码，进行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文渊阁，搬起大量书籍，小心翼翼地筛选出古籍中寻找的答案，实则是在心底反复地打磨着那些超越这个时代，却又不会太过惊世骇俗的知识碎片。

　　楚楚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随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姚广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探究与疑惑，缓缓展开了手中的纸条。

　　只见那素白的宣纸上，唯有四个墨迹淋漓的大字：

　　“百科全书”

　　他反复端详着这四个看似简单却奇崛的字，眼中先是掠过一丝不解的茫然。

　　随即，如同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他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拿着纸条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聚天下学问，分门别类，逐一考辨……网罗百家，囊括古今，以备查考……这、这岂非……”

　　他因激动而语无伦次，身体竟微微颤抖起来，脸上的病容与倦意在这一刻被狂喜与震撼冲刷得无影无踪。

　　……

　　第二日朝会之上，待常规政务奏罢，姚广孝手持玉笏，沉稳出列。

　　他先是颂扬了朱棣平定天下的武功，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升，清晰地响彻大殿：“然，武功既彰，文治当从！陛下今海内一统，正宜承三代之遗风，继往圣之绝学，臣，冒死进言！”

　　姚广孝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构想：“当聚四海典籍，收百家之言，汇天下学问于一处，编一部包罗万象、亘古未有的巨作！使散佚之书得存，湮没之学得传，以便陛下及后世子孙考镜源流，彰显圣学，远迈汉唐之盛！”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老成持重者如蹇义、夏原吉，面面相觑，被这想法的磅礴与耗巨所震撼；年轻气盛的官员则双目放光，仿佛看到了一个文治极盛的黄金时代。

　　整个奉天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骤起。

　　龙椅之上，朱棣如同从身上不可解地卸下了千斤重担，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鎏金兽首。

　　“修书？聚天下典籍？”他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如此工程，必是金山银海，户部首先就要叫苦。紧接着便是骇人之议，这姚广孝，病多日，一出来就抛出如此骇人之议，意欲何为？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姚广孝那句“远迈汉唐之盛”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他心深处最炽热的野望。

　　朱棣难以再端坐，最在意的便是身后之名，他不仅要做一个开疆拓土的君主，更要做一个文治昌明的圣君，若能成此亘古未有之伟业，朱标、乃至后世史书又将如何以恭敬的笔触记载他……

　　“永乐朝，修旷古巨典，纳百家言，文治之盛，远迈前古……”

　　这功业，将彻底盖过他篡逆的血登上龙椅的过往，将所有的疑忌、诟病，在这极致的文治光芒面前，瞬间瓦解，化为一片灰烬。

　　朱棣猛地一拍御案，原本扶着手的手指骤然松开，眼中先是深邃的凝重，转而爆发出一种骇人的狂热光芒，他猛地站起身，声如洪钟，压过了满场的喧哗：“准！”

　　“传朕旨意，于文渊阁设立‘文馆’，广召天下饱学之士，不问出身，不问党派，举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入馆编修！”

　　“凡书，一字不删，一字不改！”

　　他目光如炬，扫向列中因激动而身形微颤的百官：“凡有文字，皆入此典！”

　　“凡利于我华夏者，存！凡可启民智者，传！举凡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阴阳医卜、技艺杂说，无所不包，无所不有！”

　　“朕要让这部书，成为一座任何人都翻不过去的山！一座让我华夏文明扎根于斯、永世不灭的山！”

　　历史的洪流，在这一刻被一股强大的意志强行扭转了方向。

　　在这个时代，一场即将动用数千名学者，耗费亿万钱财的文化工程，正从姚广孝的一张纸条，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燃成一场文明的星火，即将照亮万古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