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白塔之门

冰凉的六边形地砖贴着赤裸的足底，微弱的电流顺着脚掌漫上四肢，像是在细细描摹她血管里埋藏的机械管线。陈青禾攥紧拳头，指尖抵着胸口那块硬邦邦的异物，目光死死钉在虚空深处那扇行星巨门上。

扬声器的女声依旧平稳柔和，听不出分毫情绪起伏：“请加快行进速度，第七号样本。林教授的接驳舱已抵达上层平台。”

墙面的白光陡然炽亮，引路的纹路延伸向圆形房间的出口，是一条环形回廊，两侧全是密闭的玻璃舱体。陈青禾缓步挪动脚步，余光扫过舱内，呼吸猛地一滞。

玻璃舱里静静悬浮着六个女人，眉眼、轮廓、甚至下颌线都和她一模一样。有人闭着眼陷入深度休眠，有人手腕上的凝胶正在滋滋冒着白烟，纳米机械在表层疯狂闪烁，濒临过载烧毁，还有一人胸腔处破开狰狞的创口，外露的金属管线早已停止运作，沦为一具废弃的改造躯壳。

这就是高塔门前，那七个和她容貌相仿的身影。她是最后存活的第七号。

“其余样本在过往空间跃迁实验中损毁，”机械女声适时做出解说，“1至6号样本空间承载力不足以支撑白塔之门的锚定，只有你，适配度达到阈值91.7%。”

陈青禾停下脚步，垂眸看向右手腕被凝胶包裹的印记，六边形纹路在凝胶之下微微发烫。她试着调动一丝脑海里翻涌的空间力量，刹那间，胸口的硬块骤然灼烧起来，像是熔炉在皮肉里炸开，刺骨的痛感让她踉跄一步。

“警告！禁止能力催动！37%机械组件负载突破警戒线，继续使用将引发躯干崩解。”扬声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她咬着牙压下躁动的力量，冷声道：“所谓同伴，就是这些死掉的复刻品？”

“同伴特指一号样本残余意识载体，安置在检测室等候对接。”

回廊尽头的闸门缓缓向两侧滑开，纯白的检测室中央立着一张合金操作台，台面上躺着一枚银色的头骨接驳器，操作台后方站着一位身着长款白大褂的女人，鼻梁上架着银框眼镜，眉眼温和，正是通讯里的林教授。

林教授抬手示意她上前，目光落在陈青禾发烫的手腕上：“不用戒备，青禾。当年给你做改造手术的人是我，那些防护服人员跪拜，不是臣服于实验室，是臣服于你与生俱来的空间锚定天赋。”

“白塔实验室，不是用来囚禁你的牢笼。”林教授转身，抬手触碰墙面，整片透明壁垒再次延展，将虚空的景象完整铺开，“你看那扇巨型门扉，它是‘裂隙之门’，无数异空间的灾厄从缝隙之中倾泻而出，行星崩坏、文明覆灭，而唯一能够永久闭合大门的，只有承载六边形本源印记的载体，也就是你们七位复刻体。”

陈青禾看向玻璃舱里破败的躯体：“前面六个，都是为了关门失败死去的？”

“是强行锚定空间时，体内机械代偿崩溃。”林教授指尖划过操作台，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谱，“我用你的本源基因复刻六具躯体做适配测试，不断调整机械组件配比，最终将你的改造比例定格在37%，这是能稳住空间力量、不会瞬间爆体的临界值。之前刻意警告你不要动用能力，是害怕提前损耗组件，错失封印裂隙之门的机会。”

操作台一侧的玻璃容器亮起微光，里面漂浮着一缕淡蓝色的意识流光，正是一号样本残留的意识碎片。

“一号是初代复刻体，它拼尽全力在大门上刻下了第一道封印纹路，残存意识能够帮你定位大门核心弱点。”林教授神色凝重起来，“裂隙之门的裂缝正在扩大，白塔实验室悬浮的空间锚点已经开始崩碎，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就在这时，整座实验室剧烈震颤，外侧的虚空碎片接连撞击透明屏障，墙面的六边形纹路大面积闪烁红光。远处的巨型门扉传来沉闷的轰鸣，一道漆黑的裂隙顺着门的边缘蔓延，扭曲的黑影从缝隙里探出触角。

陈青禾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皮肤之下，金属的纹路缓缓亮起，和手腕的六边形印记交相呼应。她终于明白，梦境里倒悬的白塔、七位容貌一致的女子、冰冷的手术台，全部都是命运的预演。

“如果我成功封印大门，能拆掉身体里的机械组件吗？”她抬眼看向林教授。

“可以。封印完成后，空间本源力量归于平静，纳米机械会自主休眠降解，你可以做回普通人。”

陈青禾赤脚踏上通往实验室顶层的传送平台，引路的六边形光芒缠绕周身。平台缓缓升空，直面虚无之中那扇遮天蔽日的巨型门扉。

她缓缓抬起右手腕，透明凝胶寸寸碎裂，里面的纳米机械尽数升空，在她身前拼接成巨大的六边形图腾。体内37%的机械组件开始全速运转，温热的血液与冰冷的机械一同涌动，空间在她周身层层折叠。

黑暗再度袭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坠落的噩梦。

六边形印记顺着她的手臂延伸，化作横跨星海的锁链，朝着行星巨门的裂缝狠狠合拢。白塔在她身后稳稳矗立，六位沉睡复刻体的舱体同时亮起微光，为她输送残存的适配能量。

门扉的嘶吼渐渐平息，虚空破碎的碎片缓缓归于平稳。

陈青禾的力气飞速流失，身形摇摇欲坠，林教授及时抵达平台将她扶住。手腕上的印记慢慢淡去，胸口的硬块不再灼热，皮下的金属质感正在缓缓消散。

裂隙之门彻底闭合，白塔实验室的警报全数停歇，纯白的房间重新归于静谧。

“结束了？”陈青禾轻声问道。

林教授望着恢复平稳的虚空，轻轻点头：“结束了。第七号样本的使命落幕，从今往后，你是陈青禾，仅此而已。”

夕阳般柔和的光线穿透实验室的屏障，落在她卸下重担的脸庞上，过往所有被实验、被编号、被宿命裹挟的阴霾，尽数消散在辽阔的虚空晨光里。